走上前,鄭義按住了由伎正要往箱子裡放的一摞碟子。
「別賣了。」
由伎抬起頭,疑惑地看著他:「什麼?」
「我說,別賣了。」鄭義重複了一遍,語氣比他預想的還要堅定,「我要入股。」
由伎眨了眨眼,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那笑聲裡帶著意外,也帶著一絲「你別逗了」的好笑。
她上下打量了鄭義一番——他身上穿著那件散發著香波氣味的白襯衫,腳上是一雙普通的運動鞋,全身上下加起來可能都不到一萬日元。
「你?入股?」她笑著說,「你哪來的錢?你的房租都還是用打工抵的呢。」
「我有錢。」鄭義說。
「有多少?」
「一千五百萬。」
由伎的笑容僵在了臉上。
她盯著鄭義看了好幾秒,確認他不是在開玩笑之後,表情從疑惑變成了嚴肅。
她放下手中的碟子,雙手撐在吧檯上,身體微微前傾,用一種審問般的語氣問道:「你哪來的一千五百萬?鄭義,你不會是去做了什麼違法的事情吧?」
這個藉口漏洞百出,但由伎沒有深究。她只是皺著眉,用手指敲著吧檯的桌面,像是在思考該怎麼說服這個固執的房客放棄這個愚蠢的想法。
「一千五百萬,」她說,「你知道開一家居酒屋需要多少錢嗎?這點錢連裝修都不夠。我這店面要是賣掉,都不止這個數。」
「我不是要買你的店。」鄭義說,「我是要入股,我們一人一半好了。」
由伎沉默了片刻,然後搖了搖頭。她的表情不是拒絕,而是一種「你根本不了解情況」的無奈。
「你會虧死的。」她說,語氣裡帶著一絲苦澀,「我的料理有多難吃,你自己心裡清楚。上次那個海帶卷把你拉成什麼樣了,你忘了?」
「我記得。」鄭義說,「所以我們不做熱菜。」
由伎愣住了:「什麼意思?」
鄭義走到櫃檯後面,拉開冰箱的門,看了一眼裡面存放的食材。冰箱裡還有一些剩下的蔬菜和調味料,但已經不多了。他關上冰箱門,轉過身來,看著由伎,一字一句地說:
「一心居酒屋從今天開始,招牌菜改為魚生。」
由伎眨了眨眼睛,重複了一遍這個詞:「魚生?你是說……刺身?」
「對。」鄭義點了點頭,「你的料理最大的問題是調味和火候,但你的刀工沒有問題。你做出來的菜,每一道擺盤都精緻得像藝術品,這說明你的基本功很紮實。魚生不需要調味,不需要火候,只需要新鮮的食材和精湛的刀工——這兩樣東西,我們都有。」
更新不易,記得分享101看書網
跑上閣樓,樓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。
鄭義抱著一個半人高的大水桶,艱難地走了回來。
由伎下意識地忽略了,一個月前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居然能抱起這麼重的水桶的事實,伸頭來看。
水桶里是鮮活的海魚,哪怕沒有打氧,依舊甩尾有力,活力十足。絕對比碼頭上撿漏的便宜貨好得多
「這魚……是哪來的?」她忍不住問。
「老家。」鄭義含糊地說,「以後每周都能供貨。質量只高不低。」
他又從背包里掏出一個小陶罐,放在吧檯上。陶罐不大,大約只有巴掌大小,封口處用紅泥密封著,看起來古樸而別致。
「還有這個。」
由伎拿起陶罐,揭開封口。一股濃郁而醇厚的酒香從罐口湧出,瞬間瀰漫了整個居酒屋。
那股香氣不是普通清酒那種單一的米香,而是一種複合的、層次豐富的果香,有山捻子的甜、野葡萄的酸、還有一種她說不上名字的清冽香氣,像是某種熱帶水果的芬芳,又像是山間野花的幽香。
由伎的鼻子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。她雖然不是嗜酒之人,但經營居酒屋這麼多年,對各種酒類也算有一定的了解。這種香氣,她從未在任何一種酒中聞到過。
「這是……酒?」
「猴兒酒。」鄭義說,「我老家山上的一窩野猴子釀的。數量不多,但品質絕對頂級。」
他又陸續從背包里掏出幾個小罐子和保鮮盒,在吧檯上依次排開。
暗影島產的漬物、納豆、味噌、昆布、醃蘿蔔、海帶芽、還有一小罐用暗影島的山泉水做的豆腐。
每一樣都用樸素的小容器裝著,但打開來,都散發著誘人的光澤和香氣。
尤其是那罐納豆,攪拌之後拉出的絲又細又長,豆粒飽滿圓潤,散發著一種溫和的發酵香氣,而不是市面上那種刺鼻的氨水味。
「這些都是我老家寄來的。」鄭義說,「量不多,但作為特色供應足夠了。我們不需要把一心居酒屋做成大食堂,只需要做好幾樣拿得出手的菜,配上好酒,就能吸引到真正懂得欣賞的客人。我們靠客單價取勝。」
由伎看著吧檯上擺滿的瓶瓶罐罐,沉默了很久。
她的目光在這些食材之間游移,時而拿起一個罐子看看標籤,時而打開一個保鮮盒聞聞氣味,時而用手指捏起一粒納豆嘗了嘗。
她的表情從最初的懷疑,逐漸變成了驚訝,最後變成了一種複雜的、難以言說的神情。
她放下手中的罐子,轉過身來,面對著鄭義。
「你真的想好了?」她的聲音很輕,但語氣很認真,「投一千五百萬進來,還出這麼優質的食材?」
「當然,我也是有條件的。」鄭義補充說,「你也知道久米島的經濟條件一直不好,這些農產品都是我父親帶領鄉親創辦加工廠生產出來的樣品,如果能在我們居酒屋打開銷路的話,到時候他們就會在這裡作為經營網點。」
「我不能保證能有生意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如果虧了,我不會退你錢的。」
「沒問題。」
由伎深吸一口氣,然後伸出手:「成交。」
鄭義握住她的手,笑了。她的手很涼,指尖有常年切菜留下的薄繭,但握上去依然很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