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鄭義騎著那輛破舊的二手自行車,沿著那霸市區的街道往一心居酒屋的方向騎去。
十月的沖繩依然溫暖,海風裹著淡淡的鹹味從港口方向吹來,吹動路邊榕樹的鬚根輕輕搖擺。
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,雲層像被火燒過一樣,泛著溫暖的色澤。
他拐進那條熟悉的街道,遠遠地就看到了居酒屋的招牌。然後他注意到了不對勁的地方。
門口的暖簾沒有掛出來,燈籠也沒有點亮。那盞他每天早上出門時都會看到的橙色燈籠,此刻黯淡地垂在屋檐下,像一個失去了靈魂的眼睛。
鄭義加快了蹬車的速度。
他來到店門口,停好車,發現捲簾門半拉著,只留了一條大約半米的縫隙。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,字跡是鄭義熟悉的,由伎的字,工整而清秀,但筆畫比平時略顯潦草,像是寫的時候心情不太平靜。
「本日休業。如有不便,敬請諒解。」
鄭義皺了皺眉。
除了上次因為吃了某個不當人傢伙的料理意外發癲,然後進入一段時間的情緒低谷期,停業一周之外,由伎很少在工作日休業。
今天很奇怪。
彎腰鑽過捲簾門的縫隙,走進店內。
居酒屋內一片昏暗。桌椅被推到一邊,原本整齊擺放在櫃檯上的清酒瓶和燒酒瓶已經被裝進了紙箱,貼著牆根碼放整齊。
地上散落著泡沫包裝紙和舊報紙,幾個打開的紙箱裡裝滿了餐具、酒杯和各種廚房用具。吧檯上的那盆綠蘿還在,但葉子有些發蔫,像是好幾天沒澆水了。
由伎正蹲在櫃檯後面,背對著門口,把一些裝飾品往紙箱裡裝。她的動作很平靜,甚至可以說有些麻木,像是在做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。
一件舊T恤和牛仔褲,頭髮隨意地紮成一個丸子頭,幾縷碎發散落在頸側,今天的由伎就像是一朵破碎的百合花。
「由伎同學?」鄭義站在門口,有些不確定地喊了一聲。
由伎的動作頓了一下,然後回過頭來。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眼眶微微有些發紅,但神色還算平靜。
她看了鄭義一眼,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手上的活:「回來了?正好,幫我把那個架子上的清酒杯拿下來,用報紙包好放箱子裡。」
鄭義沒有動。他看了看滿地的紙箱,又看了看由伎那張看不出情緒的側臉。
「你這是……在幹什麼?」
「打包。」由伎簡短地回答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「今天天氣不錯」,「店不開了。」
鄭義愣住了。
他站在昏暗的居酒屋裡,看著滿地打包好的紙箱,看著那個蹲在櫃檯後面、正在把最後幾個清酒杯包進報紙里的女孩,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他的腦海里浮現出第一次走進這家店時的情景,暖簾在風中輕輕擺動,燈籠散發出溫暖的光,由伎站在櫃檯後面,她那標誌性的職業假笑,說:「歡迎光臨,隨便坐。」
雖然一直覺得這家居酒屋沒什麼開設的必要,但真要結束,心裡又說不出的不捨得。
「為什麼?」他問。
由伎停下了手中的動作,沉默了幾秒。
她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繼續把手中的清酒杯包好,放進紙箱裡,然後用膠帶封好箱口,拍了拍手上的灰塵,這才直起身來。
她走到吧檯前,拉開一把椅子坐下,給自己倒了一杯水,喝了一口,然後才開口。
「開不下去了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但在這安靜的居酒屋裡,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了鄭義的耳朵里,「上個月的營業額連水電費都快付不起了。再撐下去也只是欠更多的債,與其等到被債主上門催收,不如趁早把設備和存貨處理掉,還能換點錢。」
她指了指角落裡已經打包好的幾個箱子:「那些廚具我已經聯繫好了買家,明天有人來拉。」
鄭義看著她,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他認識的我如古由伎,一直是那個嘴硬心軟、永遠不服輸的女孩。
她會抱怨生意難做,會對著一堆帳單皺眉,會因為在廚房裡試驗新菜品失敗而罵髒話,但她從來沒有說過「不開了」這三個字。
「這家店……」鄭義遲疑了一下,「就這麼關了,你捨得嗎?」
由伎握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鄭義以為她不打算回答了。
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,居酒屋裡沒有開燈,昏暗的光線中,她的側臉輪廓顯得有些模糊。
「不捨得又能怎樣呢。」她終於開口了,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,「這家店是我母親留下來的。她的夢想是開一家全沖繩最好的料理店,她生前一直在為這個目標努力,可惜沒等到那一天就走了。」
她抬起頭,環顧了一圈這個小小的居酒屋。目光在每一張桌子、每一盞燈籠、每一塊菜單牌上停留了片刻,像是在跟它們一一告別。
「我接手這家店的時候,跟自己說過,一定要替她實現這個夢想。」她的聲音有些顫抖,但她深吸了一口氣,穩住了情緒,「但是現在看來,我確實沒有我母親那樣的料理天賦。我做不出能讓人記住的味道,留不住客人。再堅持下去,也只是在糟蹋她的遺產而已。」
她放下杯子,擠出一個笑容——那個笑容很勉強,但她是真心想讓鄭義放心:「所以,就這樣吧。趁我還賠得起,體面地收場。」
鄭義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著由伎眼底那層淡淡的黑眼圈,看著她手指上因為長期切菜磨出的繭子,看著她故作輕鬆的笑容下那道深深的疲憊。
他想起了系統發布的任務【消除一心居酒屋的年度赤字】。
在此之前,他一直把這個任務當成一個待辦事項,一個需要完成的系統目標。
但此刻,看著由伎的樣子,他突然覺得,這件事不僅僅是一個任務了。
守住這家居酒屋,守住自己已經習慣了的生活,這與任務無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