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如鄭義說的，孤男寡女，身處遠離城市喧囂的荒島，如果是劉備文，可能戰場都已經布滿整座小島的每個角落了。
雖然那樣的事情沒有發生，但兩人之間的隔閡，天然因為時間地點的原因消失了。
「我小時候在久米島，夏天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捉蟬。」鄭義先開口了，用一根樹枝撥了撥火堆，火苗跳動了一下，濺起幾點火星，「傍晚的時候，拿一根長竹竿，在頂端塗上蜘蛛網，沿著村道一路粘過去。一個晚上能捉二三十隻。回家以後，我奶奶會把它們用鹽水泡一夜，第二天油炸了給我吃。香脆可口，比烤魚有滋味多了。」
本部澪子沒有笑，但她的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：「我小時候沒有捉過蟬。」
「那你暑假做什麼？」
「學習。」她說，語氣平淡，沒有抱怨，也沒有炫耀，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，「每天早上六點起床，先是英語和法語的口語練習，然後是數學和物理。下午是鋼琴和小提琴，晚上還要讀指定的文學名著和經濟學入門讀物。暑假和寒假也一樣，只是課程內容會換一批。」
鄭義沉默了一會兒：「那你還挺辛苦的。」
「習慣了。」本部澪子抱著膝蓋，目光投向遠處海面上的星光，「我的曾祖父白手起家創立了本部興産，祖父將它發展成了關東最大的綜合商社之一。母親接手後，業務擴張到了名古屋和大阪，然後是跨國擴張。我從小就知道，我將來要接手這家公司。所以我沒有資格像普通孩子那樣度過暑假。」
火光照在她側臉的輪廓上，在她長長的睫毛下投下一片細碎的陰影。
「可你在大學裡從來不上課，天天打電玩，看漫畫！」
「那是……那是補全童年！」
「你還狂喝波子汽水！」
「我從小都沒喝過！」
「所以，這就是你念琉球大學的理由？」鄭義問。
「沒錯，付出了很多鬥爭，才讓母親退步。你呢？」本部澪子忽然轉過頭，看著他，「你為什麼要來琉球大學？」
鄭義愣了一下，然後苦笑了一聲：「當然是分數隻夠來這兒，你以為我不想在東京當個醫生？」
本部澪子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然後移開目光，重新望向星空。
沉默了一會兒，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：「你難道不也是選擇了琉球大學麼，久米島的天才，福住義同學。」
「誒，你調查我？」
他轉過頭，對著本部澪子哈士奇指人。
少女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，抱著膝蓋，望著星空，嘴角掛著那個若有若無的笑容。
「你棄考了社科類的考試，以比東大學生更加優秀的理科成績考入了琉球大學。」
「並非刻意調查你。」本部澪子補充了一句，語氣里難得地帶上了一絲解釋的意味，「難道你認為，什麼樣的人都能呆在我身邊麼？」
鄭義點了點頭：「我果然是個天才。」
海風從兩人之間穿過，篝火的餘燼被吹起，飄散在夜空中，像一群微小的螢火蟲。
少女眯起眼睛：「我如古有沒有說過，你自戀的樣子很可愛？」
「哈，我警告你調查我我可以，調查由伎……」
鄭義正準備扭過頭再次哈士奇指人，忽然感覺到肩膀上一沉。
本部澪子的頭靠了過來，輕輕地枕在他的肩頭。她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，睫毛在火光中投下一片細碎的陰影，整個人蜷縮在篝火旁，像一隻終於卸下了所有防備的貓。
她就這樣靠在他的肩膀上，睡著了。
晨光從海平面的盡頭鋪展開來，將整片海域染成一片溫柔的琥珀色。
救生艇在海面上平穩地行駛著，舷外機發出均勻的嗡嗡聲，艇尾拖著一道細細的白浪，像是一條在藍色綢緞上拉開的拉鏈。
鄭義握著舵柄，目光落在前方的海天線上。
本部澪子坐在艇首，面朝前方，海風吹動她半乾的頭髮，在陽光下，烏黑的長髮像是碰倒的碳粉，瀑布一樣撒下來。
某個時候，海面飄來古代水手們口耳相傳的，人魚或者海妖的歌聲。
最初它很輕，像是從海底深處升起的嘆息，若有若無地飄蕩在海風之中。
然後它變得越來越清晰，一連串悠長而婉轉的音符，時而高亢，時而低沉，像是某種古老的詠嘆調，又像是大地深處傳來的共鳴。
那聲音穿透了海水，穿透了空氣，直接震顫著胸腔里的某個地方。
「是座頭鯨。」本部澪子輕聲說。
她的話音剛落，前方的海面上忽然噴起了一道水柱。
緊接著是第二道、第三道、第四道，直到七八道水柱從海面上同時升起，在晨光中化作一團團細密的水霧，折射出淡淡的彩虹。
然後那些龐然大物從海面下浮現了出來，黝黑的脊背像一艘艘倒置的巨艦，緩緩破開水面，噴出的水汽在陽光下閃爍著鑽石般的光芒。
一頭成年座頭鯨率先躍出了海面。
它那龐大的身軀在空中舒展開來，鰭肢張開，像是一隻在天空中翱翔的巨鳥，然後轟然落回海中，激起滔天的白色浪花。
緊接著又是一頭，一頭接一頭，座頭鯨群在海面上翻騰跳躍，發出歡快的鳴叫聲，與那悠揚的歌聲交織在一起，構成了一幅壯麗而動人的畫面。
鄭義不由自主地減慢了航速，讓救生艇在海面上緩緩漂蕩。
他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地震撼了，那不是第一次見到鯨魚，但如此近距離地觀看一群座頭鯨在海面上自由嬉戲，那種撲面而來的生命力和磅礴的氣勢，喚醒了體內源自先祖的巨物恐懼。
放下舵柄，鄭義站起身，雙手合十，閉上眼睛，對著那些鯨魚噴出的水柱，嘴唇微微翕動，像是在默念著什麼。
本部澪子轉過頭，正好看到他這副神神叨叨的模樣。
她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注視了他好一會兒，等他睜開眼睛放下雙手，才開口問道：「你在幹什麼？」
「許願。」鄭義理所當然地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