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裹兒轉身去拿披風。
「我得想辦法去提醒他。」
裴儼先一步按住披風,一臉慍怒。
「你要去哪裡?」
「成衣鋪不能再去,那我就換個地方留記號。我們兒時還有幾處常去的地方,他一看便能明白。」
裴儼剛壓下的醋意又翻了上來。
兒時常去的地方。
他們究竟還有多少舊事,是他不知道的?
「本相已派人監視常記成衣鋪,鋪中夥計和近一個月進出的客人都在查。貿然聯絡陸雲錚,反而會打草驚蛇。」
「可他若不知情,再往那鋪子去,豈不是自投羅網?」
「所以要查清是何人在盯那間鋪子,才好安排後續。」
「查,又要查多久?三日?五日?」姜裹兒急得聲音都尖了,「萬一他明日就去呢?」
「他不會。」裴儼語氣篤定。
「陸雲錚今日才抵京,明日要去吏部報到,後日都察院還有交接文書。「
「至少三日之內,他抽不出身去成衣鋪。」
姜裹兒張了張嘴,一時竟找不出反駁的話。
她心裡說不上來是安心還是發毛。
「那三日之後呢?」
裴儼沒有回答。
姜裹兒看了他片刻,忽然明白過來。
他壓根沒打算讓她參與後面的事。
查鋪子也好,聯絡陸雲錚也好,全由他的人去辦,她只需要待在這間耳房裡,乖乖等消息。
這跟之前有什麼區別?
不過是撤掉耳房外四個小廝,再換上一張看不見的網。
她一口氣梗在胸口,聲音冷厲。
「裴儼,若今日被盯上的人是你的親兄弟,你會坐在書房裡等梟三查完再說嗎?」
裴儼手中的薄刃頓住。
「你不會。」姜裹兒目光灼灼,「你會連夜把人接走,會把盯梢的人全部拔掉,不惜代價。」
裴儼沉默良久。
他想說這不一樣。
陸雲錚是未婚男子,與她非親非故。
但話到嘴邊又艱澀地咽了回去。
人家是她亡兄的至交,獨自一人在仕途上苦熬數年,終於走到可以替亡友翻案的位置。
這份情義,輪不到他來貶低。
可他仍不放心。
「你進府至今,一直欺騙我,我如何確信,你日後不會瞞著本相做出更危險的事?」
姜裹兒呼吸微窒。
是她欺瞞在先,他不願再相信自己,也是正常的。
沉默半晌,她整了整衣襟,她理了一下散亂的鬢髮,雙手端正地疊放在膝上。
那些屬於通房姜裹兒的小心、討好與嬌嗔,在這一刻盡數褪去。
「閣老。」
她換了稱呼,語氣也隨之變了。
「慕容氏遺孤慕容舜,代慕容家一百零八口冤魂,懇請閣老協助核查定遠侯通敵舊案!」
裴儼盯著她,許久沒有出聲。
方才還連名帶姓喚他的人,此刻端正坐在對面,恭敬地稱他「閣老」。
把他們之間那些說不清的親密盡數撇開。
她不再是獨屬於裴儼的姜裹兒,而是背負著血海深仇的慕容舜舜。
「理由有三。」姜裹兒豎起手指。
「其一,我父定遠侯曾鎮守北疆十年,備受北疆百姓愛戴,軍中威望極高,他為何要背叛大楚?」
「我哥哥慕容晟年十八歲一戰成名,於馬上斬殺北狄大皇子,被北狄王下達暗殺令八年之久,他若通敵?北部蠻夷誰敢與他合作?!」
「他們因何通敵,如何通敵,具體與誰勾結,都應當據可查,可當年所謂的鐵證只有那封密信!」
她第二根手指豎起。
「其二,舉報我父兄通敵之人,事後遷升極快,主使者若仍在朝中,便是一把懸在滿朝文武頭上的刀!」
「他既敢構陷我父兄,將來也可能戕害其它忠臣!」
她頓了頓,又豎起第三根手指。
「其三,我父兄死後,北疆三處舊防線接連失守,舊將盡散,邊防線不得已後移百里。」
「重查舊案,不只是還慕容家清白,也為安定北疆百姓,給他們一個交代!「
她說完,雙手放在膝上,坦然看著裴儼。
裴儼細細打量了她半晌。
方才還在水榭邊撅著嘴餵魚的姑娘,此刻通身氣度乍變,儼然換了個人。
條理清晰,立場明確,句句落在朝廷大義和國家利益上。
很好。
好到他胸口一陣陣刺痛。
她先前裝成巫姜族孤女,胡扯起來一句接一句。
夜裡抱著他時,更是什麼沒羞沒臊的話都敢說。
如今身份揭開,她坐得離他遠遠的。
句句朝廷,句句大局,半個字不提他們之間的情分。
「說得好,我竟挑不出一個錯處。」
裴儼靠回椅背,語氣淡得聽不出喜怒。
「為死去的家人報仇理所應當,你沒必要拿國家大義來綁架我。」
姜裹兒錯愕地睜大眼睛。
「我沒有。」
她方才說得口乾舌燥,他竟覺得自己是在逼迫。
她哪兒有那樣的膽子?
「慕容家的冤屈是私事,邊防與朝局是公事,我只是不想拿私情裹脅閣老決斷。」
又是閣老。
裴儼煩躁地咬住了後槽牙。
他不喜歡她這麼喊,顯得他比陸雲崢老了一輩似的!
「本相若幫你查,要擔的風險可不小。」
「本相一旦介入舊案,等同於把整個裴家置於火堆之上。」
姜裹兒抿了抿唇。
「你方才說以孩子報答。」裴儼的聲音又冷了幾分,「只是生孩子,抵不了這些。」
姜裹兒低下頭,手指在裙面上慢收緊。
她確實打算用孩子報答他,等仇報了,兩清離開。
如今被他挑明了說出來,她才覺得自己輕慢了。
從裴儼幫她遮掩身份的那一刻起,他便已經捲入了這場復仇的火焰之中。
查得越深,裴儼就越危險。
當今聖上昏聵,不會容忍有人質疑當年自己欽定的通敵案,藏在幕後的構陷者更不會放過裴家。
「若翻案不成,我絕不牽連裴府。」
姜裹兒深吸一口氣,朗聲道。
「我能提供父兄舊部的名冊、書信往來中的暗語,還有他們從前提起過的朝中秘辛。」(伏筆)
「有些事我當時只聽過隻言片語,但只要仔細整理,應當對閣老有用。」
裴儼沒有立刻應答。
她端坐時,交疊的手臂恰好壓緊了藏在胸前的人偶。
那些未能出口的話,一字不落地傳進他的耳中。
【他雖貴為內閣首輔,卻也處境艱難,每日在刀尖上跳舞。】
【做人當知恩圖報,不能仗著他對我有幾分情意,便一味得寸進尺。】
裴儼胸口堵了許久的那團鬱氣,總算散開了些。
從進府那日起,她每一步都走在懸崖上。
身邊全是陌生人,唯一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。
人情有價,恩寵易變。
能不欠的便不欠,能不信的便不信。
她信陸雲錚,是因為那份情義早就經過了考驗。
她不敢信他,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在審視她,監視她,拿身份和權勢壓著她。
怪誰?
裴儼心頭澀得厲害,臉色愈發黑沉。
「常記成衣鋪不得再去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「兩個月內,你也不得踏出裴府。」
姜裹兒剛緩下來的臉色頓時繃住。
敢情她端正陳情了半晌,只換來一句繼續禁足。
他聽旁人的奏疏時,莫非也只挑自己愛聽的聽?
「相爺打算關我到生產?」
裴儼沒有回答,轉頭看向門外。
「梟三。」
「屬下在。」
「通知城南那座閒置別院的管事,打掃乾淨屋子。」
姜裹兒覺得奇怪。
「打掃城南別院做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