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儼沒看她,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狼毫。
「給陸雲錚寫封回信。」
姜裹兒愣住。
「內容由你定,但不得寫會面地點。」
他將狼毫蘸上墨,在硯邊輕刮去餘墨,又鋪開一張素箋。
「寫完交給梟三。」
姜裹兒張了張嘴,半晌沒吭聲。
他這是……答應幫她了?
「梟六明日去常記成衣鋪附近招搖,引開盯梢的人。」
「真正的回信,由梟三直送陸府。」
「陸雲崢要是能正確回應暗號,再告知他前往城南別院與你見面。」
「暗號由你定,但要將驗證之法一併告訴梟三。」
姜裹兒肩背一松,心底跟著泛起一絲暖意。
這人當真彆扭。
好話到了他嘴裡,大概要先過三遍篩,最後只剩下幾句扎人的,就不能坦蕩一點嗎?
「別院裡不能布置弓弩手。」姜裹兒提醒道。
裴儼側過臉,皺起眉頭。
「你怕本相扣押他?」
「防人之心不可無,這是相爺教我的。」
「可以不設明伏。」
「暗處呢?」
「外圍必須有人。」
「陸大哥最多帶一名隨從,梟三也只能守在外圍。」
「本相必須在場。」
姜裹兒立刻不答應。
「我們要談慕容家的舊事。」
「本相查案,難道要避出去給你們端茶?」
「那,那你不許無故打斷,更不能因為一句稱呼便翻臉。」
裴儼沉著臉。
「本相何時因稱呼翻過臉?」
姜裹兒挑眉看了看他,懶得揭穿。
兩人又爭了半刻鐘,才把此事完全敲定。
姜裹兒取來筆墨,原想寫「舜舜尚在,舊諾可踐」,筆尖落到紙上又停住。
這八個字一旦落入旁人手裡,便等於告訴對方,她仍活著。
她咬著筆桿想了一會兒,想起小時候哥哥教她和陸雲錚玩的暗語。
三人約定,把要說的話藏在一則尋常衣料尺寸里。
第一個數字是頁碼,第二個是行數,第三個是第幾個字。
對應的底本是哥哥書房裡那本《武經總要》。
陸雲錚一定還記得,一看便知。
姜裹兒落筆,在紙上寫下一行成衣尺寸。
衣長三尺二寸七分,袖寬一尺四寸三分,腰圍二尺一寸九分。
她告訴梟三:
「陸大哥如果看懂了,會照舊例,回你一句領口的尺寸。「
裴儼站在她身後,低頭看了看那行字。
他看不懂。
他目光在紙面上停了兩息,收回來時,臉色明顯又陰了幾分。
姜裹兒擱下筆,吹了吹墨跡,一回頭便瞧見他這副模樣。
「怎麼?首輔大人又不高興了?這暗語是他小時候教我們的,可不能隨便教給你。」
裴儼面無表情,下頜骨卻繃得死緊。
「我一點兒也不想知道。」
總有一天,他會讓姜裹兒心甘情願地告訴他。
「那你黑著臉做什麼?」
「本相沒有黑臉。」
姜裹兒盯著他看了片刻,把紙吹乾,捲起來遞給梟三。
她轉開臉,低聲嘟囔:「裝貨。」
「你說什麼?」
「我說相爺胸有丘壑,運籌帷幄,心胸寬廣。」
梟三接過信,又忍得十分辛苦,趕緊拱手退下。
門剛合上,姜裹兒腹中突然響了一聲。
聲音不大,屋裡兩人卻都聽得清楚。
姜裹兒臉上一熱,順手拿起桌上的京城坊圖,擋住半張臉。
「方才那碗魚片粥涼了。」
裴儼看向門外。
「綠漪,把魚片粥端去熱,不要滾得太久。」
綠漪一直緊張兮兮地候在廊下不遠處,聞言趕緊進來端走粥。
不多時,熱粥重新端上桌。
米香混著魚肉的鮮氣散開,表面浮著一層薄的米油,切得細的薑絲沉在白粥里。
裴儼接過碗,拿起白瓷匙,先舀了一口吹涼,遞到嘴邊試了試溫度。
姜裹兒伸手要接。
裴儼把碗往自己那邊移了移。
「張嘴。」
「……我自己能吃。」
「你左手還在發抖。」
姜裹兒低頭一看,果然,方才寫信時把筆攥得太緊,手指還在輕微打顫。
她很快又看向那把白瓷匙。
方才裴儼試溫時,唇碰過匙沿。
如今他竟要用同一把匙餵她。
姜裹兒耳根慢熱了。
「張嘴。」
姜裹兒遲疑片刻,到底低頭含住那匙粥。
她的唇輕碰過瓷匙邊沿。
裴儼指間一緊。
分明只是餵一口粥,那一點柔軟的觸感卻像羽毛搔過他的齒齦。
她抬眼看他時,唇上還沾著水光,他呼吸頓了一息,視線很快移回粥碗。
第二口時,裴儼特意把薑絲挑到碗沿。
姜裹兒含著粥,含糊糊地問:「你怎麼知道我不吃薑?」
裴儼不答。
她每回吃飯都把薑絲偷偷撥到一邊,他又不瞎。
姜裹兒吞下粥,又被餵了一口。
熱乎乎的魚片粥滑進胃裡,從裡到外暖起來。
桌面上還攤著那張京城坊圖。
城南桐花巷的位置被裴儼用指甲掐了一道淺痕。
她一邊吃粥,一邊盯著那道痕跡出神。
三日之後,她就能見到陸大哥了。
五年沒見,不知他瘦了沒有。
裴儼將一匙粥遞到她唇邊,等了片刻,她卻沒有反應。
「想什麼?」
「想見面之事。」
「想陸雲錚?」
姜裹兒回過神,在心底嘆了口氣。
幸好她沒打算和裴儼過一輩子,否則每隔幾天都要被他懷疑,不氣死也煩死了。
「想路線。」
她伸出手指,在坊圖上點了點。
「城南別院有兩個門。陸大哥從正門進去太招眼,可以走東側巷口。」
「東側巷子窄,遇襲後難以脫身,走南門。」
「南門臨著酒肆,人多嘈雜。」
「酒肆明日便會歇業整修。」
「你連這個都安排了?」
裴儼又遞來一匙魚片粥。
「不許含著飯講話。」
規矩真多。
姜裹兒只好咽下去,再低頭看那張鋪開的坊圖。
兩人的袖口挨在一處,最後一條路線定下,碗裡的粥也終於見了底。
裴儼擱下瓷匙,取出帕子,替她擦去嘴角沾著的一點米油。
姜裹兒下意識偏頭。
裴儼兩指托住她的下頜,將她的臉轉回來。
「別動。」
隔著薄薄的帕子,他的指腹在她唇角輕一按。
姜裹兒睫毛顫了顫。
方才還爭得有來有回的兩人,這會兒忽然都安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