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收住笑,眼眶紅得幾欲滴血,眼珠子一錯不錯的盯著蕭氏。
「你們給他的偏愛,對他來說何嘗不是一杯鴆酒!」
「每次他看到我被關在黑屋子裡,看到我被你辱罵、鞭笞,他都會偷偷在自己胳膊上劃一刀!」
「他每吃一口新點心,穿一件新衣裳,多看一眼外面的太陽,都會覺得有罪!」
「都會覺得對不起我!」
裴儼咄咄逼人,每個字都說的極其清晰。
「那種不得不承受的偏愛,讓他的心早已千瘡百孔。」
「你們以為他就活得快活嗎?他雖然溫文爾雅,進退有度,可你們幾時看見他發自內心的笑過?!」
蕭氏被逼到了牆角,滿臉慘白,不可置信地搖著頭。
「你胡說!他什麼都有了,他怎麼會覺得……」
「他最後跟我說的話,您想聽嗎?」
那場大火里的記憶,一直清晰的篆刻在裴儼的腦海里。
房梁砸下來的時候,哥哥死死把他護在身下。
火舌舔舐著皮肉,可哥哥卻笑了。
「阿影……我好累啊。」
裴儼喉結滾動,聲音沙啞到了極點。
「他說,不想再做什麼嫡長子,也不想再承受你們那些吃人的期盼。」
「他想把這些年得到的偏愛,連同這條命……都還給我!」
裴儼驟然拔高音量,抬起手,指著蕭氏的臉。
「就算哥哥那次不救我,你們也遲早會逼死他!卻要把罪名扣在我的頭上,讓我繼續承擔他的痛苦!」
蕭氏捂住耳朵,不可置信地搖頭。
「不……這不是真的,你在騙我……你在騙我!」
「是你們畸形的偏愛,是裴家這荒唐透頂的規矩,害死了他!」
裴儼冷眼凝視崩潰的生母。
沒有同情,沒有憐憫,只有深深的厭惡和悲涼。
「我曾不止一次在夜晚被噩夢驚醒,想著……如果當年被偏愛的那個是我,結局會不會不一樣?」
他淒惘地勾起嘴角,滿眼譏諷。
「不會的,結局還是會一樣。不過是我跟哥哥的境遇……顛倒一下罷了。」
蕭氏渾身控制不住地戰慄。
她胸口劇烈起伏,五官扭曲,揚起手「啪」的一聲,狠狠扇在裴儼臉上。
「你騙不了我的,這都是你編的謊話!」
裴儼沒躲。
這一巴掌力道極大,打得他臉偏向一側,白皙的皮膚上瞬間浮起清晰的指印。
口腔里漫開一股腥甜,他抬手,用手背蹭去唇邊的血跡。
「這一巴掌,當我還您的生養之恩。」裴儼轉過臉,語氣平淡得沒有一點起伏。
蕭氏看著自己顫抖的手,又看了看面前高大的兒子,終於崩潰了。
她雙手抱住頭,聲音尖銳而神經質:「不,不是我!是他非要回去救你!罪魁禍首還是你!」
「閣樓為什麼起火?還不是因為你貪玩打翻了蠟燭,要不然……」
裴儼怒極反笑:「那是煙火掉在了閣樓上,才導致的火災!「
「你讓僕人放煙火時,可曾記得,我就住在那閣樓里!「
「可曾想過,萬一煙火落在閣樓上,我該怎麼辦?」
「不,你沒想過……你只惦記著怎樣在祖母面前邀功,只想著如何在所有人面前展示你主母的風光!」
她搖了搖頭,嘴裡飛快地念叨,老太君曾一遍又一遍對她說的話。
「這都是為了裴家的百年基業!我沒有錯!」
「我能怎麼辦?我是裴家的媳婦,我得為了更多的子孫後代考慮啊!」
「我是在保護你們,我這都是為了你們好,為了大局……我沒有錯!」
裴儼看著她語無倫次,卻依然冥頑不靈的樣子,心臟一陣陣刺痛。
其實他心裡很清楚,造就這一場悲劇的,不完全是母親,也不全是因為祖母。
世家頭頂捨不得卸掉的榮耀,和裴家不合情理的荒謬規矩,才是根源所在。
但他不想再做無用的爭辯了。
「您說得都對。」裴儼直起身,理了理被扯皺的衣襟。
他向前走了一步,高大的身形擋住了門口透進來的光。
「但我是如今的家主,裴家的規矩,從我這代開始,便要徹底改變。」
他要做到,也必須做到!
蕭氏瞪大眼睛看著他,仿佛在看一個怪物。
「回你的出雲觀去吧。」裴儼轉過身,背對著她,「忘記前塵往事,在那兒吃齋念佛,還能多活幾年。」
書房裡安靜得可怕。
蕭氏雙腿發軟。
她知道自己勸不動這個兒子了,但她這次冒險回來,不僅僅是為了自己。
「你廢規矩也好,要發瘋也罷,我管不了。」蕭氏突然放軟了聲音,帶著哭腔哀求,「但你……能不能放過蕭家?」
「你堂舅,在信中苦苦哀求於我,他可是你的授業恩師啊!」
蕭氏往前挪了兩步,試圖去抓裴儼的袖子。
裴儼往後退了半步,避開了。
「還有你表妹玉真!你看在我的份上,看在親戚的份上……給他們一條活路……行嗎?」
裴儼眸色陰沉。
「蕭玉真動了不該動的人!我沒弄死她,已經是仁至義盡了!」
等新帝登基之後騰出手來,蕭檀二家好日子就該到頭了。
蕭氏嚇得往後瑟縮了一下。
動了不該動的人?難道是清漪苑那個狐媚子?
「阿影,小時候,玉真經常跟在你屁股後面跑,喊你哥哥,你都忘了嗎?!」
「她從小就喜歡你,你們之間是有情分的呀……」
「呵。」
裴儼冷冷地發出一聲嗤笑。
「她自以為聰明,發現了我和哥哥秘密,還以此要挾我。」
「殊不知,她從小就自以為是,自詡聰明,經常把我和我哥認錯。」
蕭氏愣在當場。
裴儼譏誚地翻了個白眼,毫不留情道:
「哥當年被她纏得不行,就勉強答應說,只要等她及笄了就去娶她。」
「她聽不出好賴話,竟然當了真,把這事兒掛在嘴邊那麼多年,我都替她臊得慌!」
哥哥已經死了,他也懶得向蕭玉真解釋什麼,因為以她的性格,一定不會信的。
蕭氏徹底失去了希望。
她失魂落魄地朝著門外走去。
青灰色的道袍下擺掃過門檻,沾染了些許塵土。
此時,通往書房的青石板路上,姜裹兒正由綠漪扶著,一步步朝這個方向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