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儼越是急躁,他的魂魄便越是震盪,軀殼就僵硬得越徹底。
直到舜舜抱著他睡去,感受著她平穩卻帶著幾分抽噎的呼吸,裴儼才終於鎮靜下來。
他不能再這樣了。
自從進入這人偶之中,那些過往被克制的陰暗念頭如蔓草瘋長。
他至今還不知道,自己的幽精是缺損的,一旦出現不良情緒,就會被放大數倍。
尤其是昔年作為兄長替身所落下的自卑,也跟著在五臟六腑里膨脹。
平心而論,他沒有宸王那份體貼。
論起巧言令色,更不及那周羨堯的半分。
甚至連這副身子,都是個隨時會喪命的病秧子……
一股酸澀與不甘湧上心頭,裴儼鬱氣難忍。
意識到這點時,他趕緊勒令自己打住。
但他自信,自己對舜舜的一顆真心,這世上絕找不出第二個!
周羨堯算個什麼東西,不過是個表里不一的偽君子。
自己若因為他對舜舜不三不四的勾搭勾引就亂了方寸,豈不是正中了他的下懷?
冷靜,必須冷靜!
一旦失去理智,他就容易犯錯,更容易讓周羨堯趁虛而入。
過了許久,裴儼地魂魄震盪漸漸平息。
他試探著動了動小手。
能動了!
裴儼長舒了一口氣。
他側過頭,將臉頰眷戀地在舜舜柔軟的胸前蹭了又蹭,焦躁的心徹底安定下來。
他輕手輕腳地從她懷裡爬了出來,順著錦被溜下床,爬上了窗台。
衝著對面那棵高大的樹用力地揮舞雙臂。
自從昨夜松濤苑出了血案,梟六重傷,梟三便將他附身人偶的機密告訴了梟七。
安排梟七在保護清漪院的同時,時刻注意窗台這邊的動向。
「布穀,布咕咕咕——」
枝頭傳來兩聲惟妙惟肖的布穀鳥叫。
梟七半蹲下身,伸出粗糙寬大的手掌。
裴儼邁步站了上去。
梟七從懷裡摸出一片削得平整的木簡和一塊黑炭塊,恭敬地遞到他跟前,壓低了嗓子:
「主子,有何吩咐?」
裴儼讚賞地睇了他一眼。
他攥起小拳頭在炭塊上用力蹭了蹭,開始在木簡上寫字。
【去買四隻鵝苗。】
本來準備好去赴湯蹈火、大殺四方的梟七:……
「主、主子……」他咽了口唾沫,「買鵝苗?是要燉湯給夫人補身子嗎?」
「不對,燉湯不應該買大白鵝麼?」
裴儼用黑黢黢的小手狠狠敲了一下木簡。
讓你買就去買,廢什麼話!
梟七趕緊將木簡揣回懷裡,把小人偶小心翼翼地放回窗台。
「是!等屬下交班給梟十八,就去集市上挑四隻最好的回來!」
傍晚,夕陽透過窗欞灑進內室。
綠漪手裡提著一個粗藤編的淺口籃子,一臉古怪地走進內室。
籃子裡,四隻毛茸茸、黃澄澄的白鵝幼崽正擠作一團。
嘰嘰的叫著,互相啄著彼此的羽毛。
「夫人,您醒了嗎?」綠漪站在拔步床外輕聲喚道。
「方才梟七送了這個來,說是相爺特意吩咐,是給您和三位小主子的禮物。」
慕容舜舜早已醒了。
她睜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胸口。
察覺到小人偶正趴在那兒,抱著她的手指頭揉蹭,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。
看來昨晚裴儼陡然沒了動靜,只是個意外。
「拿進來我瞧瞧。」
綠漪掀開帘子,將籃子端到床前,嘴裡嘟囔。
「相爺怎麼突然想起來送這個?這若是養在院子裡,到處拉撒可怎麼得了。」
慕容舜舜卻是眉眼彎彎,伸出纖長的指尖,輕輕撥弄著其中一隻鵝苗的腳蹼。
那小東西不僅不躲,還親昵地用扁扁的嘴去啄她的指尖。
「這你就不懂了。」她面頰染上幾分羞赧的薄紅,「定是他聽說了我和皇上遭遇毒蛇的事,驚到了。」
「這小鵝長大後可厲害了,會主動啄擊、拍打入侵的蛇。」
「若是從小養大,還能認主。他這是變著法子,給我和孩子們送保鏢呢。」
更何況,院子裡養些活物,能更加熱鬧。
「奶娘呢?快把姐兒和哥兒都抱出來。」
慕容舜舜來了興致,招呼道,「讓他們自己挑一隻喜歡的。」
不一會兒,三個尚在襁褓中的粉糰子被抱來了廊下的背風處。
慕容舜舜自己先挑了一隻腳掌最大的。
然後將剩下的三隻鵝苗,一隻一隻地拿起來,在孩子們跟前試探。
大姐兒舜華最是沉穩,看著眼前的黃毛糰子,好奇地眨巴著烏溜溜的眼睛。
二姐兒舜英揮舞著小手,嘴裡咿咿呀呀,甚至咧著沒牙的小嘴笑了起來,伸手便抓住一隻。
小兒子舜輝眨巴了幾下眼睛,直接伸出肉嘟嘟的手,一下薅了鵝苗的幾根絨毛。
「看來他們都喜歡。」
慕容舜舜歡喜不已,昨晚的擔憂和鬱悶一掃而空。
她轉頭對綠漪吩咐:「你去尋幾根不同顏色的細繩來。」
「紅色的給華兒的小鵝戴,黃色的給英兒的,綠色的給輝兒的,免得日後長大了混淆。」
綠漪麻利地找來繩子,編成小小的繩環,套在了鵝苗們的脖子上。
慕容舜舜看著眼前這鮮活熱鬧的畫面,悄悄將一隻手探入了腰間的荷包。
指尖剛碰到人偶,便被兩隻小手緊緊抱住了。
裴儼將臉貼在她的指尖,一下又一下,不停地揉蹭。
他想通了。
眼下周羨堯還在府中,若非梟衛一起圍攻否則殺不了。
與其每日在暗處吃乾醋,倒不如多花些心思討舜舜的歡心。
只要她的精力在自己和孩子們身上,周羨堯還怎麼能挖牆腳?
他那殘缺的幽精,在此刻仿佛被一股暖流填補了少許,生出一種病態的滿足。
與此同時,松濤苑。
厚重的木門被趙管事從外面重重合上,發出「咯吱」一聲悶響。
隨後,門閂落下的聲音在寂靜的院落里格外寂寥。
屋內尚未點燈,唯有幾縷慘澹的夕陽穿透了窗戶紙。
一個身量高挑、容貌陰柔的年輕男子,快步繞過蘇繡屏風,直撲拔步床前。
他便是剛從宮中被接出來的宸王親衛,輕芒。
床榻上,周羨堯依然保持著那副虛弱不堪的模樣。
唯有那雙半闔的眼眸里,流轉著令人脊背生寒的陰戾。
「爺!」
輕芒沒有行禮,直接從靴筒里抽出一柄精緻的短匕。
對準自己的左手腕,毫不猶豫劃出一道口子。
猩紅的鮮血湧出。
輕芒立馬將自己流淌著血的手腕,遞到了周羨堯的唇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