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廚房裡,一派熱火朝天。
一人多高的掛爐里,棗木燒得正旺,噼里啪啦地爆著紅亮的火星。
輕芒將袖口高高挽起,露出結實緊緻的小臂。
他拿著一柄長長的鐵鉤,來回翻動著掛在爐膛里的兩隻肥鵝。
「哎喲,小哥兒,火候差不多了吧?再烤可就要焦了。」
一個胖廚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油亮流油的鵝皮。
輕芒清秀的臉龐被火光映得微微發紅。
他手法嫻熟地用毛刷,給鵝身上又刷了一層加了花椒和蜂蜜的醬料。
「這你們就不懂了,先醃後烤。」
「得讓棗木的明火,把這鵝皮烤得酥脆如紙,把皮下的肥油全逼出來。」
滋啦——
一滴金黃的熱油滴落進炭火里,激起焦香濃郁的白煙。
那夾雜著蜜汁與香辛料的味道,勾得周圍一圈不管是打下手的丫鬟,還是掌勺多年的廚娘,都忍不住駐足圍觀。
「乖乖,老婆子我在灶台上幹了三十年,竟從沒聞過這麼香的烤鵝!」
「是啊,這小哥兒長得俊,沒成想,這灶上的手藝竟也這般了得!」
輕芒對這些讚嘆充耳不聞。
他估摸著火候,利落地將兩隻烤鵝鉤了出來,放在寬大的案板上。
手起刀落,銀刀在燭光下挽出一道道漂亮的刀花。
他飛快地將其中一隻烤鵝最肥美、最酥脆的胸脯肉片了下來,薄厚均勻,整整齊齊地碼在青花瓷盤裡。
「勞煩這位大娘,將這一盤送去清漪院,給夫人嘗嘗鮮。」
輕芒將瓷盤遞給剛才搭話的胖廚娘。
隨後,將剩下的鵝骨架和邊角肉隨意地推到一邊。
「剩下的,大家若不嫌棄,便分了吃吧。」
廚娘們頓時歡天喜地地道了謝,七手八腳地分食了。
輕芒扯過乾淨的油紙,將另一隻烤鵝包攏,返回松濤苑。
周羨堯微敞著雪白的中衣,倚在玫瑰椅上撥弄茶蓋。
見輕芒提著油紙包進來,他才坐直了身子,等著輕芒絞了溫熱的布巾,替他擦手。
剛烤好的肥鵝還冒著燙人的熱氣,周羨堯直接伸手,扯下一隻油亮粗壯的鵝腿。
他慢吞吞咀嚼著唇齒間的豐腴滋味,喉結微動,眸底散開一抹饜足。
「過兩日,慕容舜舜就該出月子了,你做兩份番瓜雜菌湯,送到清漪院去。」
周羨堯吃了一隻鵝腿便不吃了,取過帕子拭了拭指尖的油星。
「一份是給慕容舜舜的,一份是給辛夷大夫的。」
輕芒正發狠般撕咬著帶骨的鵝肉,聞言動作停滯。
「爺,我這手藝可都是為了您學的!現在可好,白白便宜別人了!」
周羨堯低低笑了一聲。
「攻城可用蠻力,攻心卻需水滴石穿。」
「慕容舜舜是個吃過苦、戒心極重的女人。我若操之過急,只會適得其反。」
「一頓烤鵝,一碗熱湯,潤物細無聲。待她習慣了我的體貼,再想忘記我,可就難了。」
與此同時,清漪院內。
慕容舜舜坐在炕榻上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炕几上的那盤烤鵝。
那焦脆的琥珀色鵝皮下,晶瑩的肉汁正順著肌理緩緩滲出,香氣拼命地往她鼻腔里鑽。
她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。
無事獻殷勤,非奸即盜……
周羨堯明知她在月子裡飲食清淡,偏送來這麼好吃的烤鵝,到底安的什麼心?
相府里不是沒有廚娘會做燒鵝,跟眼前這盤比起來,簡直是雲泥之別。
慕容舜舜直勾勾地望著,遲遲不敢動筷子。
「可是……真的好香啊……」
小人偶裴儼,背著那雙短小的胳膊,在炕几上氣急敗壞地來回踱步。
周羨堯這個不知廉恥的狗東西!
手段真是層出不窮,之前是英雄救美,裝柔弱博同情,現在又用美食來勾引舜舜!
真當他死了不成!
裴儼正要發作,一轉頭,便瞧見慕容舜舜那副想吃又強忍著,甚至偷偷咽口水的可憐模樣。
滿腔的怒火,瞬間就癟了下去。
自打她懷孕以來,日日吃的都是苦得倒胃的安胎藥和清淡藥膳。
生產時又遭了大罪,流了那麼多血,在月子裡也沒胖多少,下巴尖尖。
如今難得見她對一道菜起了這麼大的興致,他怎麼忍心攔著?
裴儼心裡的妒火,終究還是被這陣心疼給壓了下去。
不過是一盤鵝肉罷了。
就當宸王貢獻了個廚子!
裴儼深吸了一口氣,走到盤子邊,舉起小手,在盤子的邊緣拍了一下。
慕容舜舜驚訝地低頭。
「相爺,你……你這是讓我吃?」她輕聲問。
裴儼別過小腦袋,不看她,只用腳尖又踢了踢盤子。
雖然烤鵝的油多了些,但偶爾吃一頓無妨,吃飽了才有力氣對付那狗賊!
慕容舜舜心頭一軟,眼底浮起一絲笑意。
「防人之心不可無。」她小聲念叨了一句,轉頭吩咐,「綠漪,拿銀針來探探。」
綠漪快步上前,拿銀針在每片鵝肉里都探了探。
「夫人,沒有變色。」
慕容舜舜這才放了心,夾起一片連皮帶肉的烤鵝,送入口中。
咔嚓——
鵝皮在唇齒間碎裂的瞬間,豐盈的油脂混合著棗木的清香、蜂蜜的甘甜、花椒的微麻,齊齊在舌尖炸開!
肉質鮮嫩多汁,在齒頰間爆開。
慕容舜舜頓時瞪圓了眼睛,「唔,好吃!」
她實在沒忍住饞,一口氣接連吃了七八片。
理智告訴她月子裡不能吃太多油膩,可手裡的筷子就是放不下。
直到嘴唇都泛起了一層晶瑩的油光,她才強忍著停了筷子,端起旁邊的核桃酪喝了一口。
就這麼好吃?
一盤鵝肉罷了,就讓她這麼開心?
人偶氣鼓鼓跌坐在胭脂盒頂端,兩根腿伸得筆直。
慕容舜舜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幽怨,差點沒忍住笑出聲。
她立即拿帕子擦了擦嘴角,扭頭吩咐:
「把這剩下的半盤端去西偏房,你和辛大夫、令宜她們一起趁熱吃了吧。」
綠漪應聲端著盤子退下。
慕容舜舜重新拿起銀鑲玉的小刀,從果盤裡挑了一個熟得最透的紅柿。
輕輕地削去果蒂,輕薄的外皮被一點點撕開。
內里宛若瑪瑙般殷紅的果肉露了出來,晶瑩的汁水順著她的指骨蜿蜒滑落。
「相爺。」她柔聲喚著,指尖勾了一下人偶的後頸,「生氣了?」
裴儼挺直了小身板,半天沒動靜。
慕容舜舜眉眼彎成月牙,索性捏住小人偶的腰身,強行將他翻轉過來。
將那剝好的甜柿遞到他的嘴邊。
「這第一口,你先。」
裴儼看著遞到眼前的柿肉,看了眼她那雙盈盈如水的眸子,認命地敗下陣來。
極輕地靠上前去,在那晶瑩的柿肉上吧嗒了一下小嘴。
然後,他伸出手,輕輕地推了推她的指骨。
慕容舜舜心中泛起一絲酸楚。
如今的相爺無需進食,卻連品嘗美味的樂趣都沒有了。
收回手,就著他剛剛「咬」過的地方,咬下一大口。
綿軟甜膩的汁水順著唇角往下滴,欲墜不墜。
「哇,好甜!」她嬌俏地笑了笑,接著又是一大口。
「相爺,這柿子好甜啊,比那勞什子烤鵝好吃多了。」
裴儼盯著她沾著一點柿子汁的紅唇,魂魄滾燙。
「對了!」她把這個柿子吃完,「咱們說好了的,等孩子落地,你要教我用柿蒂作畫呢。」
她又削了幾枚柿蒂,托在掌心給裴儼看。
「這柿蒂像不像朵梅花?」
裴儼看了一眼,起身。
他坐著的這隻胭脂盒裡,還有一層胭脂膏呢。
慕容舜舜正要喚綠漪取紙墨,卻見小人偶蹲下身,抱起一枚柿蒂,放進胭脂盒裡蘸了蘸。
「咦?」
他抱著那枚染紅的柿蒂走過來,仰頭望她。
慕容舜舜下意識朝他伸出左臂,以為他是想要自己接過去。
哪知道,啪嗒一聲。
一枚五瓣的小紅花,落在她的袖口上。
啪嗒,啪嗒。
一枚挨著一枚,深深淺淺,順著袖口排出半圈,竟畫出了寒梅初綻的模樣。
慕容舜舜整個人都看呆了,胳膊懸著不敢動。
「相爺這是……」她喃喃,「在給我畫樣子呢?」
裴儼不理會,又抱起一枚柿蒂,蘸足了胭脂,然後站在炕幾邊上,仰著小臉望她,沖她招了招手。
慕容舜舜怔了一下,俯身湊近。
啪嗒。
一點殷紅,端端正正落在她的眉心。
一枚小小的花鈿,出現啦!
舜舜保持著俯身的姿勢,好半天沒直起腰來。
「張敞畫眉,也不過如此了吧……」
她趕緊走到鏡子面前,照了照。
「相公親手點的花鈿,我可捨不得擦了。」
裴儼昂著小腦袋欣賞自己的「畫作」,下巴微抬。
嗯,還算不錯!
慕容舜舜覺得好笑,又心暖。
依著他方才的示範,她拈起一枚柿蒂,蘸了胭脂,往綠漪哪來的宣紙上輕輕一按。
一枚,兩枚,三枚。
深深淺淺的小花在紙上暈開。
「這畫,就叫柿柿如意!」
裴儼抬起小手,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。
這幾枚花兒很快就幹了,慕容舜舜故意留了半邊空白沒畫,珍而重之收進妝匣最底層。
「等相爺的魂魄回到肉身後,咱們再把這幅畫給畫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