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清漪院的內室里點起了鵝梨帳中香。
因著陸雲崢成功收服氐羌,班師回朝,又在今日尋到了修復相爺肉身的法子。
慕容舜舜緊繃了數月的神經,前所未有的放鬆。
晚膳時,她高興,特意讓綠漪溫了一壺青梅酒。
一杯接一杯地下肚,醇厚的酒香裹挾著酸甜,生出了幾分醉意。
酒意上涌,慕容舜舜的面頰嫣紅欲滴。
「陸大哥回來了,相爺也有救了……太好了……嘿嘿……真是太好了……」
她揮退了綠漪,將層層疊疊的床幔放下來,隔絕了外頭的燭火。
床幔上浮現出婀娜的影子,裡面傳出幾聲女喬喘。
慕容舜舜軟軟地靠在引枕上,手指有些發抖的,捧起人偶。
「相爺……」
帶著七分醉的嗓音,像是一把馬鬃做的小刷子,撓人心肝。
她將小人偶舉到眼前,看著她自己用繡線縫製的五官。
看著看著,她傻傻地笑了起來。
「相爺,你可知……我這些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?」
笑著笑著,那雙清亮的杏眼裡溢滿了水光。
「我好怕你就這麼丟下我們走了……好怕這偌大的相府,只剩下我和三個孩子……」
她一邊嗚咽,一邊將小人偶緊貼到唇邊。
無意識地親了幾口,又在臉頰上亂蹭。
裴儼的仿佛被一隻大手狠狠揉碎。
他的舜舜,他原本該捧在手心裡嬌養的舜舜,為了他,承受了這麼多痛苦。
偏偏現在的他,只能待在這憋屈的小人偶里!
但舜舜,不應該因此而受委屈。
因為飲了酒,又放下了一直以來揪心的事,慕容舜舜很快覺得自己有些不對勁。
額頭和顴骨開始有點燙燙。
「……熱……怎麼這麼熱……」
慕容舜舜難受地蹙起眉心,把床幔掀開一角,讓微涼的空氣進來。
口中可憐兮兮地喚著他的名字。
「相爺……裴儼……阿影……」
「……我,我……」
她欲言又止,話只說了個開頭,就卡在了喉嚨里。
不像話,相爺的魂魄還被束縛在小人偶的身體裡,平白受了那麼多委屈,她卻心猿意馬!
裴儼哪兒未見過她這般模樣。
急得直跺腳。
他順著她的中衣,一路跌跌撞撞地往下爬,直到來到慕容舜舜瑩白的腳踝處。
小手合力,撩起她寬鬆的褲腳。
借著微弱的燭光,裴儼一眼便瞧見了。
她的腳腕上,還依然戴著自己曾經親手為她扣上的那枚,赤金累絲纏枝蓮嵌寶暗扣鐲。
裴儼心底漫過歡喜。
他小小的身體爆發出力量,用盡全力去摳那鐲子搭扣處的機關。
「咔噠」一聲,鐲子被他取了下來。
這個暗扣鐲里別有乾坤。
只有他一人知道!
裴儼的用粗短的手指不停地摸索赤金花紋,找到其中一朵纏枝蓮花的花心,狠狠按了下去!
機括聲輕轉,一個小東西彈射到床褥上。
這個物件,可不是他故意讓工匠打造的,而是這枚金腳鐲里原本就有的。
不清楚是前朝哪位妃子用過,最後從宮中流出,落到了一眾金銀首飾里。
他把玩時,還以為裡面藏著什麼前朝機密,結果……居然是這麼個……
人偶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但周身卻散發出陰惻惻的占有欲。
裴儼望著舜舜,做了很長時間的心理準備……
許久,舜舜在半醉半醒中,打了個激靈。
她還沒想清楚發生了什麼,便無意識地掀開被子蓋住了身體。
裴儼的腦袋陡然被壓,蛄蛹半天才又爬了起來,他已經不知道這是自己第幾次嫌棄這副人偶了。
還是人的身體好啊,有力氣!
他搖搖晃晃,卻固執地沒有半分退縮。
小人偶又怎麼了,不耽誤他們恩愛!
慕容舜舜的神志早已混沌如一團漿糊。
她好幾次想要睜開眼,或者掐自己一把,身體就是不聽使喚。
「……裴儼……阿影……」
咬牙切齒,卻還帶著一點哭音。
裴儼急的冒火。
眼瞅著舜舜把臉埋進了被子裡……
是不舒服嗎?
過了會兒,裴儼見被子沒了起伏,抹了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水。
他一點力氣都不剩了,不受控制地倒在褲腿褶皺間,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了。
排山倒海的倦意襲來,裴儼再也支撐不住,挨著她溫熱的肌膚,也睡了過去。
萬籟俱寂,裴儼忽然悠悠轉醒。
他動了動僵硬的「四肢」,下意識地想朝慕容舜舜更溫暖的懷裡蹭去。
就在這時,她忽然翻了個身,紅唇微啟,吐出含糊不清的夢囈。
「殿下……這是什麼梅……怎麼這麼香……」
短短几個字,如同一道驚雷,劈開了裴儼的魂魄!
殿下?
梅香?
他渾身的「血液」凝固,整個人偶仿佛被凍住了,從裡到外都泛著刺骨的寒意。
舜舜……能認得什麼殿下?
難道是周羨堯……
慕容舜舜在夢中深深蹙眉,似乎在竭力抗拒著什麼。
下一句嚶嚀,又將裴儼打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。
起初他以為自己聽錯了,等了一會兒,又聽見舜舜喊出同樣的話。
嫉妒的毒火,夾雜著被背叛的滔天怒意,吞噬了裴儼的神智。
因幽精殘缺而不穩的魂魄,在此刻瘋狂震盪。
他剛剛……把她視若珍寶地供奉在心尖……希望她能快活。
她卻夢見了另一個男人!
裴儼知道自己不應該根據這幾句夢囈,就判斷舜舜心裡有了別的男人。
但常言道,日有所思夜有所夢,她能在晚上夢見,不正說明……她白日裡也惦記著他嗎?
這一刻,裴儼被失控的情緒所控制,眼中仿佛燃起了黑色的火焰。
他用盡力氣朝舜舜臉頰爬去,用身體捂住她正在夢囈的紅唇。
不許喊別的男人,不許!
舜舜確實沒有再喊了,這個夢極其短暫。
裴儼的怨憤減退了些,可這口氣還是咽不下去。
他攥起小拳頭,一下又一下砸在堅硬的床柱上。
不能待在這裡了。
再待下去,再聽見一次,他怕自己真的會發瘋。
裴儼踉蹌著爬下床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他不敢再看舜舜一眼,怕只要一眼,就會讓自己所有的克制便會土崩瓦解。
冰冷的月光從窗格透入,照亮了他那渺小而蹣跚的身影。
裴儼費力地爬上窗台,迎著獵獵的夜風,對躲藏在大樹上的梟七揮舞手臂。
片刻之後,梟七如鬼魅般落在窗外,單膝跪地。
「主子。」
小人偶委屈地往屋內看了一眼,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無比頹喪。
裴儼爬上梟七的手,蹭著炭塊寫字。
【帶我走,去哪兒都好!】
【現在,馬上!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