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,京郊十里外,一座破敗的山神廟。
殿門「吱呀」一聲被推開,夜風卷著枯葉灌進來,供桌上積了厚厚的灰。
周羨堯提著燈籠走進來,鴉青大氅的下擺掃過門檻。
那隻熊蜂繞著他的耳畔轉了兩圈,落在供桌後的草堆上。
「殿下……」
草堆里,輕芒撐著半邊身子坐起來。
他面色蠟白,左腿小腿肚上纏著的布條,滲出暗紅的血漬。
見著周羨堯,那雙冷硬的眼睛霎時亮了。
他踉蹌著撲過來,一頭扎進周羨堯懷裡,雙臂牢牢抱住他的腰。
「殿下,屬下以為……再也見不著您了。」
輕芒順勢將臉埋進那溫軟的大氅里,聲音很是脆弱。
「輕芒辦事不利,不僅驚動了相府的人,還險些沒法活著回來見您。」
周羨堯微微垂眸,玉雕般的面龐隱在暗影里,教人辨不出喜怒。
他抬起抬起修長的手指,有一下沒一下地撫弄著輕芒的頭髮。
「怎麼弄成了這副模樣?裴儼的梟衛,當真這般厲害,連你都能逼入絕境?」
「一群小人,打不過我,就布下了那樣刁鑽的陷阱!否則我怎麼可能受傷?」
輕芒嘴上強硬,身子卻軟得直不起來,嗓音發顫。
「不過幸好都只是皮肉傷,不礙事。」
「受傷後……我怕他們跟著血跡尋到您,便先出了相府,找個暗處包紮了傷口。」
「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,我故意在西邊留下血跡後,折返回相府,尋了處房梁趴著。」
周羨堯指尖的動作微微一頓,唇角勾起。
「你倒是機靈,瞧見了什麼?」
「我親眼瞧見梟三領著慕容舜舜、陸雲崢,還有……」
「柳蝶衣。」輕芒仰起臉,眼神里迸射出怨毒。
「他們一路進了後院深處,到假山後頭,只聽一道沉悶的機括聲響,人就沒了蹤影。」
他急切地抓住周羨堯的衣襟:
「裴儼一定就藏在裡頭!等屬下傷好些,帶上蛇王,闖進去,定能把裴儼殺了!」
「柳蝶衣,竟然也入京了?」周羨堯忽然開口,打斷了他。
好一個慕容舜舜,明知道他是被苗疆少主追殺才躲來京城,卻不把此事告訴他。
難道,經過兩次救命之恩,她還沒有信任他?
好,真是好極了!
不愧是裴儼喜歡的女人,偽裝的功夫一流,連他在府里時都沒看出來。
這是,周羨堯感覺到輕芒的身子在劇烈發抖。
「你在害怕?」他立即收緊手臂,乾脆將輕芒整個攏進大氅。
周羨堯下巴抵著他的發頂,聲音低沉溫軟:
「放心吧,有我在,絕不會讓柳蝶衣再傷你分毫。」
他的眸色陰冷下來,「柳蝶衣害你失去了少主之位……既然他來了京城……」
「新仇舊恨一起算,咱們送他一份大禮。」
正好,裴祿不是想敬獻投名狀以表決心嗎?
正好試試這把刀!
輕芒心頭滾燙,又酸又漲。
只了主子,便是萬箭穿心也值了!
周羨堯嘆了口氣。
「你既然受了傷,就該好好養傷,做什麼又要著急折返回去打聽消息?」
「萬一落下疤痕,我豈不是要心疼死了。」
……
天光大亮,清漪院。
慕容舜舜是被疼醒的。
太陽穴突突地跳,喉嚨里泛著酒氣返上來的酸。
她不由地蹙起眉心,帳頂的纏枝蓮紋在晨光里晃了又晃。
昨晚那青梅酒喝著酸酸甜甜的,沒想到後勁竟這麼大。
她習慣性地往枕邊一摸——
空的。
她立即翻身坐起,掀開錦被,枕畔、褥褶、引枕後頭,一處一處地翻。
沒有。
莫不是昨夜她耍酒瘋,把相爺擠下床了?
她慌張地探頭往床沿看。
忽的發現自己腳腕上的赤金累絲暗扣鐲子,不知何時被解開了,卡在了床沿的縫隙里。
緊接著,她的視線往回收了一點。
褥子的褶皺里,露出一根兩頭圓潤的小物件。
慕容舜舜茫然地將它撿起來。
她從未見過……
這是她屋裡的東西嗎?
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的那一瞬,昨夜喝醉了斷片的記憶,如洪水般轟然回溯!
天老爺,她昨晚都做了什麼啊?
慕容舜舜震驚地捂住臉,白皙的脖頸都燒成了緋紅色。
她羞恥得想挖個洞鑽進去。
燙手山芋似的,將那象牙棒塞進褥子最深處,喘了好半天的氣。
至於昨晚做夢夢見了什麼,她卻是毫無印象。
慕容舜舜坐在床沿,目光落向窗外。
那棵平日裡總藏著梟衛的大樹上,梟七的身影不見了。
她微微鬆了口氣。
相爺先前知會過她,偶有要事,梟七會帶他去密室或書房議事。
定是瞧她昨夜醉得沉了,相爺今早不忍打擾,便獨自去忙了。
這麼一想,心底那點驚慌落了地,反倒生出一絲隱秘的甜蜜來。
相爺待她,終究是事事包容的。
外間聽見動靜,綠漪端著銅盆進屋伺候。
慕容舜舜拿青鹽和柳枝刷了牙,吩咐綠漪用桂花頭油給自己梳了個隨髻,簪一支金累絲花簪。
眼下晨起已經比九月冷的多。
她挑了件藕荷色紵絲夾襖,外頭罩了件石青比甲。
早膳用的是紅棗碧粳粥、糟鵝掌,還有一碟蟹黃饅頭。
又用了小半盞桂花乳酪解酒,胃口竟比往日還好些。
「夫人今日氣色真好,不如咱們去松鶴園一趟?聽說老太君都病了兩日了。」
綠漪提醒道。
「是麼。」慕容舜舜托起腮,「風寒?好吧,等看過三個小的,咱們就去。」
用完膳,她先去了奶娘所在的東偏房。
三個小傢伙都滿月了,臉上已漸漸褪去了紅皺,顯得好看了許多。
舜華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,本來安安靜靜地盯著床帳頂,見她來了,興奮地露出一個甜甜的微笑。
舜英咧著沒牙的嘴,小拳頭攥著她的手指正想往嘴裡塞。
「哎喲,小祖宗,手指頭有什麼好啃的。」慕容舜舜被他啃得咯咯笑。
舜輝最是安靜,眼珠子卻一直滴溜溜地跟著慕容舜舜轉,卻繃著小臉沒有多餘的表情。
慕容舜舜挨個捏了捏三個糰子的小臉,軟糯糯的,心都要化了。
走出清漪院後,她喚來趙管事:
「你抽空去集市上尋些上好的花粉和花蜜,要最新鮮的。」
趙管事一愣,「夫人可是要用那果子蜜漬點心?後廚有現成的……」
「不,要最上乘的花粉和花蜜,你照辦就是。」她擺擺手,「相爺用的,誤不得。」
趙管事不敢再多嘴,領命去了。
待他退下,慕容舜舜這才帶著綠漪趕往松鶴堂請安。
老太君對外稱受了風寒,秦嬤嬤說她胃口很差,連一貫進補的燕窩都停了。
可前日,她還從綠蘿口中聽說,老太太中氣十足地罵幾個犯錯的丫鬟,咳嗽都比旁人響亮。
這病,十有八九是裝的。
但即便是裝的,慕容舜舜也不好置之不理。
內室里,裴老太君歪在榻上,身上蓋著銀紅錦被,手裡捻著她那寶貝佛珠。
「孫媳給祖母請安。外頭起風了,祖母今日身上可舒坦了些?」
慕容舜舜福身,聲音溫順。
「咳咳……咳……」老太君用帕子掩著嘴,咳得十分吃力。
可那聲音發悶,不是肺管子裡透出來的,倒像是刻意用喉嚨憋出來的。
「老毛病了。我這把老骨頭,就是個拖累人的。」
老太君抬起鬆弛的眼皮,瞥了她一眼。
「真要是哪天就這麼去了,倒是趁了某些人的心意,能毫無顧忌地把持整個相府了。」
這話一出,屋裡伺候的丫鬟婆子頓時齊刷刷地低下頭。
慕容舜舜籠在袖裡的手驟然一緊。
這哪是生病,分明是瞧著相爺病重,迫不及待地要借病發難,逼我交出輝哥兒給她養,好制衡我呢!
心中千迴百轉,慕容舜舜面上卻未露分毫慌亂。
她眼底陡然湧上一層水光,跨前一步,半跪在榻前。
「祖母這是要戳孫媳的心窩子啊!」慕容舜舜的聲音里,溢滿了惶恐。
「相爺如今不省人事,若是祖母再有個閃失,這偌大的相府,全靠孫媳一個,如何撐得起?」
「祖母快別說這等喪氣話,您一定要長命百歲,在家裡做定海神針吶!」
扯東扯西的奉承話她說了一籮筐,就是半個字不提舜輝。
裴老太君聽了半天,人都倦了,只好擺擺手。
「行了行了,三房的、四房的待會也要過來,你若不想撞見,就趕緊回去吧。」
幾日不見,這慕容舜舜愈發牙尖嘴利、滑不留手,拿捏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