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內,油燈的燈芯「噼啪」爆出一朵燈花。
慕容舜舜將剛從銅軌上解下來的紙卷展開,快速掃了一遍,緊繃的脊背鬆懈下來。
她指尖壓著紙卷,把小皇帝回信的內容念給小人偶聽。
裴儼聽完,人偶的身子頓住。
他仰起小臉,聲音里透著幾分錯愕:「舜舜,你什麼時候提醒過皇上,宸王有異了?」
「就是那天啊。」慕容舜舜活動脖子,捏了捏自己發酸的後頸。
「宸王說他遭刺客襲擊,扯開了傷口,我讓趙管事去請太醫令。」
「辛夷發現他體內蛇毒不減反增,實在蹊蹺,我便把這事兒告訴了太醫令。」
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,又繼續說。
「能做得了太醫令的都是人精。我都告訴他宸王有異樣了,他去宮中時定然會稟告皇上。」
「皇上冰雪聰明,心生警惕派人監視,多正常。」
說著,她發現書案上東西堆的亂七八糟,便順手整理了一下。
結果從鎮紙底下抽出一張被卷得皺巴巴的信箋。
正是銅軌安裝好那日,小皇帝傳回給裴儼的那封信。
慕容舜舜看了正面,漫不經心地將其翻了個面,眸光瞬間定住。
她一把將那張信箋遞到人偶跟前,語氣裡帶了幾分嗔怪:
「相爺,你裝什麼糊塗?皇上明明已經把這事兒告訴你了好吧!」
裴儼湊過去一瞧。
那上面確實還有一行字:
宸王的異樣,太醫令已稟告了朕,朕自當留心,多謝慕容夫人。
小人偶心虛地往後退了兩步。
他當時只看了正面,壓根沒翻過去看背面!
都怪這具身體!
要不是因為人偶身體太小,他要站在信箋上才能看清字,他怎麼會不翻面?
「你……」裴儼支吾了一瞬,突然拔高了娃娃音。
「你不是……挺喜歡他的嗎?」
「我還以為你對他毫無防備,被那副皮囊迷得暈頭轉向呢!」
慕容舜舜愕然地睜大眼睛,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。
「我?喜歡他?」她指著自己的鼻尖,匪夷所思地反問。
「相爺,你是不是魂魄離體的時候,把腦子也丟了?」
這都哪兒跟哪兒啊!
「你還敢狡辯!」裴儼氣急敗壞地在桌面上直跺腳,小小的鞋底踩的宣紙嘩啦作響。
「從他進相府那天起,你的眼睛就黏在他的臉上!「
「他被蛇咬,你急得跟什麼似的,一雙眼睛只盯著他,連我在荷包里跳腳都沒發現!」
「好不容易察覺了,他不過是痛苦地悶哼一聲,你立馬又扭頭去噓寒問暖!」
「他說自己遭遇刺客,你二話不說就往他那兒跑,還答應幫他找兇手!」
裴儼像倒豆子似的,發泄這些日子自己的委屈。
「你,你還和辛夷大夫一起去看他!他那次捏住你的手腕,你好半天才撒開!」
「你還喜歡他派輕芒送來的烤鴨和番瓜雜菌湯,這……這不是喜歡是什麼?」
慕容舜舜聽得一愣一愣的,細細一琢磨,被氣笑了。
他居然以為自己喜歡宸王?
「相爺,你講點理好不好?」
慕容舜舜雙手撐在桌沿,居高臨下地瞪著他。
「你現在是個巴掌大的人偶,能出去見客嗎?」
「我若是對宸王不管不問,怠慢了,指不定被有心之人扣上什麼罪名!」
「我緊張他的傷勢,那是因為我代表著你和相府的臉面,萬一有處置不周的地方,拍給你和相府丟臉!」
小人偶跳起來撲過去,一把抱住慕容舜舜的大拇指。
「那天,他就是用這隻右手,扶了你一把!」
「後來還是用這隻右手,捏住了你的手腕!」
同為男人,他怎麼可能看錯,周羨堯就是盯上舜舜了,三番五次地勾引她!
「我遲早砍了他的右手,剁碎了餵狗!」
慕容舜舜哭笑不得。
沒想到在她不知道的時候,裴儼暗地裡記了這麼多帳。
「天爺啊,他扶我上椅子那次,是因為地上全是蛇!」
裴儼憤恨不已:「那些蛇至今沒查明白是從哪兒來的,我看,十有八九就是他引來的!」
對於這點,慕容舜舜也不是沒懷疑過。
但缺少證據。
「既然他這麼陰險狡詐,我怎麼可能瞧上他?」
「相爺,你難道真沒看出來?那個男狐狸精,根本不是衝著我來的。」
「他覬覦的,明明是你!」
裴儼瞬間怔住。
「你難道瞧不出來?」慕容舜舜俯下身,掰著指頭給他算。
「他對你有種古怪的推崇,聽說你重病下不來床了,冒著染病的風險也要見你。」
「那拜帖,寫的跟情詩似的!」
「再瞧瞧他跟輕芒,眉來眼去的樣子,我看,他多半有什麼斷袖之癖,而且對你痴迷!」
裴儼驚得小身板往後一仰,險些沒站穩。
他氣得小拳頭踢了一下硯台,壓著火氣反駁:「我看你是前幾個月看王嫣寫的話本,看魔怔了!」
他雙手叉起小腰,語氣頗有幾分往日的冷厲,只可惜配上那娃娃音,還是毫無威懾力。
「你當大楚的藩王,一個個都是酒囊飯袋?」
「能守住封地沒被削藩的,成天琢磨的都是利益,哪兒來的兒女情長!」
「他非要見我,只有一個緣由——他安插在京城的眼線,發覺我多日未上朝,疑心我死了,或是病入膏肓。」
「他剛好借著遇刺受傷的由頭,賴在相府,就是為了打探我的虛實!」
慕容舜舜眼皮一跳。
「這麼說,他真有謀逆之心?」
裴儼篤定地點頭:「必是如此。」
「但他不敢貿然起兵造反,最穩妥的,便是先殺了我這個首輔,再將年僅十歲的皇上架空。」
「一點點籠絡百官,將朝堂腐蝕乾淨。」
脈絡終於理清,慕容舜舜後背滲出一層細汗,沉默了片刻。
「但他不是藩王嗎?這麼可能會控蛇?」
裴儼義正詞嚴:「你別忘了,他第一次露面救你的時候,可是會吹哨子控馬的!」
「而他那個親衛輕芒,深藏不露,極可能就是血洗梟衛的兇手!」
他順勢道出自己設計的陷阱,以及陷阱被人踩中後,輕芒就不見了的事實。
慕容舜舜的回憶頓時被拽到那一天,結合自己先前的猜測,信了。
難怪輕芒片烤鵝的手藝那麼好,感情是殺人時練出的頂級刀工?
裴儼見她愣住,想必是意識到宸王的可怕了。
可那晚她醉酒睡去,在夢裡嬌喘著喊「殿下」的樣子,仍然歷歷在目。
這根刺一直扎在他心口上,讓他每晚都睡不安穩。
乾脆趁此機會問個明白!
「你那天晚上做夢……」
慕容舜舜突然張大嘴,打了個大大哈欠,眼角擠出兩滴淚水。
她看向窗外,天空已然泛起了一抹魚肚白,晨風吹得窗欞格格作響。
「相爺,有什麼話咱們先回去睡一覺再說吧。」
慕容舜舜揉著酸澀的眼睛,眼皮都快睜不開了。
「折騰了這大半宿,出了這麼多事,我這身子實在熬不住了,困得眼睛模糊,腦仁生疼。」
裴儼被她這一打岔,到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。
看著她臉上明顯的疲態,那股子妒火再次化作心疼。
「行吧,既然你這麼困,那咱們先回去睡覺……」
就在這時,舜舜突然釘在了原地。
「等等!有件重要的事,我差點忘了告訴你。「
慕容舜舜趕緊把自己有可能中了蠱的猜測,告訴了裴儼。
「你為什麼不早說?」裴儼焦急地揮舞起手臂。
「我就說你怎會突然做那種荒唐的夢,還在夢裡喊他!他竟敢在你身上使這種下作手段!」
「我做夢喊他的名字?!」舜舜不敢相信,「這怎麼可能……」
」現在呢,現在覺得怎麼樣?「裴儼急切地問。
」還會夢見他嗎?你要不然趕緊去找柳蝶衣,他應該會解!「
舜舜半天才回過味來,捂住嘴巴乾嘔起來。
為什麼這兩日裴儼總是對她欲言又止、態度古怪,原來是誤會了自己移情別戀。
而該死的周羨堯,竟然想離間自己和相爺!
如此齷齪、噁心!
這麼喜歡玩陰的是吧,給老娘等著!
「不行,不能幹等著。」裴儼讓舜舜去窗外喚來梟十五。
「立刻去給柳少主傳信。問他,會不會解一種通過梅香下的蠱。」
梟十五不到半個時辰,便悄無聲息地折返,遞上一張字條。
【我只修習了動物一類的蠱毒,花草樹木一類的蠱,我並不了解。但你們不要著急,等我師父進京,一定會有辦法。】
此事告一段落,兩人把誤會也解釋清楚了,打算熄滅油燈往外走,書房們外傳來兩聲叩門聲。
「夫人,您在裡頭嗎?」阿福的聲音隔著門板透進來。
慕容舜舜抬起頭,「我在,怎麼了?」
「趙管事和四爺來了,說是在清漪院東偏房那兒,查到了一些要緊的線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