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府,松鶴園。
慕容舜舜拖著疲憊的步伐邁入廂房時,辛夷剛給三個奶娃娃拔掉銀針。
「你沒事吧?昨晚一宿去哪兒了?」辛夷見她進來,連忙起身,湊過來低聲詢問。
慕容舜舜現在實在沒力氣解釋了,只能長話短說。
「沒事,我和相爺都沒事。」
「舜華、舜英和舜輝怎麼樣了?」
辛夷勾了勾嘴角:「小公子和小小姐們都無恙,我給他們行了針,再擬個方子,清幾天肺便好。」
慕容舜舜緊繃的脊背直到這一刻,才算真正鬆懈下來。
她走到搖籃邊,看著並排躺在一起熟睡的三個小糰子。
舜英睡得四仰八叉,舜輝的嘴巴在無意識地吧唧,而舜華睡得最為安靜。
確認了孩子們真的安然無恙,一陣緊似一陣的睏倦將她淹沒。
舜舜實在撐不住了。
隨意找了松鶴園的一間廂房,連衣裳都脫,就倒在榻上沉沉睡了過去。
裴儼在荷包里,陪著她一起歇息。
這一覺,她睡得十分的沉,連夢都沒有。
再睜開眼時,窗外的天空已經被夕陽染紅了。
十月中旬,天黑得比往年更早,冷風將明瓦吹得撲簌作響。
慕容舜舜喊了兩個丫鬟進來,淨了面漱了口,剛用了幾口溫熱的雞絲粥和,梟三他們回來了。
梟三單膝跪地,平日裡精光四射的眸子裡,此刻充滿了血絲。
跟在他身後的梟七和梟十五,也是垂頭喪氣,滿臉愧疚。
「屬下無能。」
梟三的聲音沙啞得像裹了鐵屑。
「弟兄們把能搜的地方都搜了……可京城實在太大了,我們又是暗查,所以……」
「沒有找到相爺的肉身。」
慕容舜舜放下手中的瓷勺,瓷勺磕在碗沿,發出一聲脆響。
「皇上不是派了錦衣衛北鎮撫司幫你們嗎?」
梟三拱手:「他們確實幫忙了,但也一無所獲。」
舜舜沒有發火,也沒有失望崩潰。
相反,她站起身,把他們扶了起來。
「賊人蓄謀已久,甚至用了聲東擊西、調虎離山這等連環計,行事如此順利,很可能早有內應。」
「那藏匿相爺之處,必然較為隱蔽,難以發現。」
「你們從昨夜救火到搜查,片刻未歇,已經拼盡了全力。」
「都退下去吧,吃頓飽飯,好好睡一覺。」
她的目光堅定地掃過眾人。
「相府的天還沒塌。」
「說不定明日,柳少主那邊,亦或是宮裡,就會有好消息傳來。」
梟三沒想到慕容舜舜竟然不責罰他們,心裡既感動,又覺得愧疚。
「屬下遵命!等我們吃飽了睡足了,再繼續找!」
……
夜,深如濃墨。
相府外的一條小巷裡,一輛青帷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那兒。
裴祿穿著一身藏青色布衣,頭上戴著一定大大的氈帽,警惕地環顧了一圈四周。
確認巷子裡的確無人後,弓著身子迅速鑽進馬車。
他自己駕車,歪歪斜斜地往外走。
絲毫沒有察覺到,一隻極不起眼的灰色小蝴蝶,就在剛才,停在了他的背上。
小蝴蝶在夜風中收攏著翅膀,一動不動。
馬車在京城錯綜複雜的坊市間,繞了整整小半個時辰。
最終在一處偏僻的、連牌匾都沒有的三進宅院後門停下。
裴祿壓低帽檐,快步走到門前,伸手連續叩擊了三下。
「篤——篤篤——」
門「吱呀」一聲開了,一隻指節粗大的手伸出來,一把將裴祿拽了進去。
木門瞬間合攏,嚴絲合縫。
拽他進來的人,正是宸王的手下。
他潛伏在京城負責聯絡,偽裝的身份是商人,穿著一身綢緞衣裳。
「四爺,事情辦得如何?」那商人壓低聲音,遞上一杯熱茶。
裴祿接過茶,抑制不住地揚起唇角。
「一切都在殿下的掌握之中。」
「我照著他的指示,把事先準備好的鱗粉,灑在了樹枝上,並且告訴了慕容舜舜。」
「那女人到底因為火災嚇破了膽,發現縱火的可能是柳蝶衣,十分害怕。」
對方聞言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「四爺不愧在刑部歷練了多年,心思縝密,辦事穩妥。」
「只要你聽話,做事乾淨利落,從龍之功,指日可待!」
他話鋒一轉,語氣裡帶出幾分警告。
「不過,殿下也交代了,此事切莫操之過急。」
「那慕容氏雖是一介女流,但心性不差,頭腦也還算聰明。」
「若是她有所猶豫,遲遲不敢答應你的主意……」
此人眼中閃過一抹狠毒。
「那四爺就再找個機會,拿她那三個孩子做文章!」
「此計可不只是為了抓住柳蝶衣,更是為了讓相府和陸雲崢之間產生矛盾,斷掉裴儼一臂,明白了嗎?」
裴祿連連點頭,「小的明白,那小的上回對殿下提到的那件事……」
此人立馬出聲打斷了他:
「你放心,就算你乾的那件事東窗事發,有殿下從中周旋,必然捅不到京城!」
裴祿頓時鬆了口氣,擦了擦額角的冷汗。
要不是迫不得已,他怎麼會投靠宸王?
要不是裴儼是個冷血的,把二房都趕了出去,他又何必……
唉,算了算了,事已至此,他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。
就在兩人密謀之時,那隻一直黏在裴祿背後的小蝴蝶,悄悄飛了起來。
它飛到院落里,觸角微微抖動,似在感受空氣中極其微弱的氣味。
最終,小蝴蝶越過多個房間,落在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背後。
那男人渾然不覺,七拐八彎,走入了一條陰冷的窄道。
窄道的盡頭,是一間密不透風的暗室。
凶神惡煞的男人點燃了勘在牆壁上的油燈。
昏黃的燈光,照亮了一張床。
而那上面靜靜躺著的,正是裴儼的肉身!
小蝴蝶在裴儼肉身的頭頂上方,緩緩盤旋了三圈。
細微的鱗粉,順著它的振翅,悄無聲息地散落在裴儼的額頭上。
做完這一切,小蝴蝶順著暗室頂端用來通風的孔,鑽入夜色,朝著柳蝶衣的住處振翅飛去。
就在這時,裴儼緊閉的雙眼……
極其細微的,顫動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