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日後。
相府書房內,慕容舜舜坐在書案後,打開一封被人用飛鏢擲給梟衛的匿名信。
紙質粗劣,上面的墨跡卻透著狂妄的威脅,寫明了釋放裴儼的條件。
第一,交出裴儼手中掌握的,京中所有貪污官員的罪證。
那是裴儼和陸雲崢為了給定遠侯翻案,動用了能動用的所有人脈,調查得來的,憑什麼交出去!
第二,要求「出借」相府大印三天。
慕容舜舜看著那個「借」字,怒極反笑。
好大的胃口!首輔權傾朝野,蓋了相印的文書,地方官員見令如見人,必須立刻執行。
若是只為了斂財倒也罷了,若這三天內,他們用相印發下通敵賣國、亦或是涉及造反的命令呢?
到時候,就算相爺找回肉身,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!
「相印絕不能借,但咱們可以先答應他。」
裴儼小人偶抬起手,按了按她的手腕。
舜舜回握了一下,隨即喚來梟衛,按照信上所寫的「答應」暗號,往相府高聳的院牆外,丟了一根新折的柳枝。
不過半個時辰,對方的回信便用飛鏢擲回。
【三日後傍晚,城郊破廟,一手交物,一手交人。】
慕容舜舜寒著臉,將字條湊到燭火上,燒成了灰燼。
臨近午膳時分,天陰沉沉的。
今年的十月不知道怎麼回事,比去年冷多了,風已經帶上了一絲刺骨的寒意。
慕容舜舜穿著一件蓮青色纏枝蓮紋對襟夾襖,下搭水藍織銀馬面裙,坐在大房正堂,接待了裴祿。
「嫂嫂。」裴祿拱了拱手,堆著幾分虛偽的關切,「我提的那個法子,您考慮得如何了?」
慕容舜舜纖弱的肩膀微微瑟縮了一下。
「而今,只要一閉上眼,」她的聲音透著明顯的震顫。
「腦子裡就是清漪院那沖天的火光……」
「那柳蝶衣若真是這等心如蛇蠍的怪物,我……我實在害怕。」
裴祿見她這副嚇破了膽的模樣,眼底閃過一絲得意。
他往前走了一小步,語重心長道:「嫂嫂,正因為苗疆蠱術防不勝防,咱們才必須先下手為強啊!」
「您好不容易才熬到今天,可不能讓一個苗疆少主給毀了呀!」
慕容舜舜聽著他這番恐嚇,放在手爐上的手指驟然收緊。
她心中鄙夷冷笑。
就在今早,陸雲崢派了人遞來消息:相爺的肉身,找到了!
就在京城一處偏僻的宅院暗室里!
不僅如此,還有另一個好消息。
柳少主放出去的蝴蝶,循著當日留在縱火現場的鱗粉氣味,一路追蹤,找到了裴祿的馬車。
他的馬車裡,沾染了一些同樣的鱗粉。
因為沾染之處在坐墊底下,裴祿本人並未發現。
種種線索串聯,裴祿背後的主子,應該就是宸王周羨堯!
只是裴祿為什麼要投靠宸王?
舜舜和裴儼暫時還不明白。
賊人讓他們三日後傍晚,帶著東西去換裴儼肉身。
而裴祿,把「什剎海游賞宴」也定在了三日,只不過是午時。
時間咬得這麼緊,舜舜猜測,一方面是他們想儘快除掉柳蝶衣。
一方面是想利用柳蝶衣和陸大哥的關係,斷去相爺的一大助力,讓舜舜在傍晚的交易中不敢反水。
慕容舜舜強壓下心頭的恨意,面露哀求。
「四爺,我答應你設局抓他。「
」可……我一個弱女子,實在不敢獨自面對那等妖人。」
「既然你認識那克制蠱術的高手,那日……務必要陪我一同登船,我這心裡才能踏實。」
想拿我當刀使,自己卻想獨善其身?
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!
裴祿愣了一下,眼底飛快地閃過一抹抗拒。
他本意是想躲在暗處操控全局,一旦柳輕芒和柳蝶衣打起來,刀劍無眼,他可不想被波及。
但他知道,如果不答應,慕容舜舜定然不敢下帖。
為了能向宸王殿下投名狀,立下從龍之功……
裴祿咬了咬牙,「嫂嫂放心,我定當護嫂嫂周全!」
三日後,午時。
什剎海的秋水波光粼粼,畫舫遊船如織,達官貴人們多愛在此刻游湖吃暖鍋。
冷風夾著水汽撲面而來。
慕容舜舜攏緊了身上的石青暗花緞狐領大氅,在裴祿的虛扶下,踏上了相府包下的兩層雕花遊船。
船艙內,黃銅暖鍋里翻滾著奶白色的羊骨湯,香氣四溢。
「嫂嫂快坐,這湖面上風大。」裴祿殷勤地替她拉開椅子。
話音剛落,船艙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,伴隨著細微而清脆的銀飾碰撞聲。「叮噹、叮噹」。
門帘被一把挑開。
陸雲崢穿著一身暗紅色雲紋錦袍,大步流星地跨了進來。
跟他並肩而行的,是一襲黑衣、滿身苗銀的柳蝶衣。
裴祿一看到陸雲崢那張冷厲的臉,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。
「柳少主,快請進!陸……陸大人?」
他眼神心虛地四下游移,「您怎麼也來了?」
陸雲崢挑了挑眉,大咧咧地在慕容舜舜對面坐下,嘴角勾起一抹陰陽怪氣的笑。
「四爺好雅興啊,城防司的人忙著在抓縱火犯,四爺不在刑部待著理案子,倒來這水上吹風吃暖鍋?」
裴祿被噎得臉色發白,結結巴巴道:
「這……這不是嫂嫂受了驚,我做弟弟的,想讓嫂嫂出來遊玩一下,寬寬心。」
陸雲崢撇撇嘴,算是認可了他這番藉口。
「怎麼?裴四爺請客,捨不得讓本官討杯酒喝?」
「不過呢這事兒得怪舜舜,給蝶衣下帖,說我也會一起來,結果卻忘了通知我。」
「不不不,下官豈敢,豈敢啊……」
裴祿冷汗都下來了,乾笑著掩飾心虛,手忙腳亂地招呼丫鬟上菜。
「陸大人能來,真是蓬蓽生輝……嘗嘗這灘羊肉,最是驅寒……」
慕容舜舜不動聲色地欣賞了一眼裴祿的窘態,對船尾吆喝道:「船家,開船吧!」
就算裴祿現在發現事情有詐,他也跑不了了。
她微微偏過頭,目光落在一旁的柳蝶衣身上。
柳蝶衣依舊是那副清冷野性的模樣,正低著頭,撥弄著腕上的銀鈴。
突然,停在他右側袖口的那隻碩大的金裳鳳蝶,微微張開雙翼。
翅膀上不規則的銀白碎紋,泛出珍珠母貝般的光澤。
緊接著,它的觸角朝著水中方向,顫動了一下。
一隻黃色的小蝴蝶,飛到遊船外面,對著它旋轉飛舞。
柳蝶衣微微低頭靠近鳳蝶,像是在聽它說話。
隨後,他手指點了茶水,在舜舜的手邊,寫了幾個字:玄素真人和我師父到了。
舜舜大喜,強壓著嘴角沒有表露出來,用袖子把它們抹掉。
「別站著呀,大家都坐。」
慕容舜舜溫婉地笑了笑,親自端起白瓷酒壺,分別給三人斟了一杯酒。
裴祿如坐針氈,乾巴巴地找著話題,指著窗外的湖景。
「陸大人您看,那邊的殘荷,雖說枯敗了,但迎著秋風,倒也別有一番……」
陸雲崢沒接他的話茬,更沒看風景。
眼神瞥向桌上切得薄如蟬翼的羊肉卷,眉頭誇張地一揚。
「喲,還真是寧夏的灘羊肉!」
「這樣的天氣快馬加鞭運進京,一斤少說得花五兩雪花銀。"
"如果我記得沒錯,裴四爺只是從五品吧,是在複查湖廣兩地的案卷時,發大財了?」
「啪嗒!」
裴祿驚得手腕一抖,筷子磕在黃銅鍋沿上,掉在桌面上。
他慌忙用袖口蹭了蹭額角滲出的冷汗。
「陸大人說笑了,下官家中有貼補,加上攢了許久的俸祿,買上幾斤灘羊肉給嫂嫂壓驚……還是使得的。」
陸雲崢挑了挑眉,沒再追問。
他本來只是想詐一詐裴祿,沒想到他果然有貓膩。
宸王的封地武昌隸屬於湖廣,該不會……裴祿就是因為某件案子,跟宸王勾結上的吧。
他在刑部也有自己的眼線,決定回頭就讓眼線查一查,這裴祿到底瞞著裴儼,幹了什麼好事。
遊船行駛了兩刻鐘之後,來到了什剎海的中央,突然水面上起了風。
「嘩啦——轟!」
遊船右側的水面,毫無徵兆地掀起了一道浪!
冰冷的湖水混合著殺氣,砸破了遊船的一扇雕花木窗。
一道黑影如水鬼般破水而出,手中緊握兩把短刀,猶如毒蛇的獠牙,向柳蝶衣襲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