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儼的手停在半空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手裡的干餅溫熱,卻捂不暖他此刻拔涼的心。
周圍幾個梟衛假裝整理馬鞍,肩膀卻抖得厲害。
梟三憋笑,硬生生把臉憋得通紅。
裴儼板著臉收回手,咬了一口乾餅,連嚼都沒怎麼嚼就咽了下去。
一刻鐘後。
「出發!」
一整個上午,馬蹄踏雪,頂風疾馳。
臨近晌午時,雪勢稍微緩了些。
舜舜在馬背上隨著馬步起伏。
她大腿內側的皮肉昨晚本來結痂了,結果方才反覆在粗糙的馬鞍上摩擦,又破了,已然痛得麻木。
可仍然死咬著後槽牙,一聲不吭。
到了一處避風的林子,裴儼勒住韁繩,示意眾人下馬歇息。
舜舜鬆開韁繩,翻身下馬。
落地的那一瞬,雙腿發軟,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。
裴儼眼疾手快,本能地衝過去,一把撈住她的腰。
指尖隔著厚重的衣料碰到她的那一刻,裴儼就察覺出不對。
舜舜身子僵硬得猶如木板,鼻尖上沁滿細密的汗珠,臉白得嚇人。
視線往下掃去,裴儼呼吸驟停。
深灰色的褌褲內側,隱隱滲出幾塊暗紅的血污。
被寒氣一凍,粗糙的布料已然粘連在了她嬌嫩的皮肉上。
裴儼一把將人抱起,大走到一棵粗壯的枯樹背後,命令所有人不許扭頭。
「你為什麼不愛惜自己?流血了怎麼不吭聲!」
他壓著嗓子,語氣里滿是氣急敗壞的心疼。
也不管舜舜的推拒,直接一把扯下她的腰帶。
舜舜急忙按住他的手,臉頰飛紅,「你幹嘛?大家都在外頭!」
「誰敢看我挖了他的眼!!快讓我看看,傷成什麼樣了?」
裴儼強行撥開她的手,將她的褲子褪下去一半。
只見她白皙嬌嫩的大腿根處,生生磨破了一大塊皮。
血肉模糊,布料黏住了傷口,剝開時,舜舜咬著袖子,才沒讓眼淚滾下來。
裴儼指尖發抖,像是被人重重擂了一錘。
他讓舜舜背靠著大樹站著,自己取下腰間的水囊。
用乾淨的帕子沾濕,單膝跪在雪地里,小心翼翼地給她一點點化開粘連的血污。
動作輕得不能再輕。
金創藥粉灑上去的瞬間,舜舜倒吸一口涼氣,本能地抱住了他的頭。
裴儼一把按住她的手腕,咬牙切齒:「現在知道疼了?昨天不是挺能扛的嗎?」
「你瞧不起我,覺得我一定會打退堂鼓是不是?我偏不,這點苦算得了什麼!」
舜舜被逼出了脾氣,忍不住紅著眼圈頂嘴。
「爹和哥哥以前受的苦比這多得多,他們能抗,我也能扛!」
裴儼拿著藥瓶的手一頓,認命地嘆了口氣。
「是我錯了。」
舜舜愣住。
裴儼居然在跟她道歉?
「我不該故意冷著你,還跟你鬥氣。」
裴儼幫她把傷口包紮妥當,替她整理好衣服。
順勢將臉貼在她的膝蓋上,整個人透出一股頹喪。
「我只是捨不得……捨不得你在這冰天雪地里吃苦受罪,想逼你早些回京。」
「誰曾想,你這麼犟,痛成這樣也硬撐著不哼一聲。」
看著他這副模樣,舜舜悶笑出聲,抬手揉了揉他發頂的墨發。
「這就認輸了?」舜舜靠在樹幹上,促狹地俯視他,「我以為裴大人還能多撐兩天呢。」
原本緊繃的氣氛緩和下來,裴儼抱著她,心總算落了地。
舜舜抱著他的腦袋,長長吁了口氣。
「哎,裴大人。」她一時興起,伸手掐了掐他的耳朵。
「你還記不記得,之前令宜從外院那棵老梅樹底下,挖出來的那個結髮荷包?」
裴儼動作微頓,「記得。」
「其實那裡面,根本沒有你的頭髮。」舜舜偏頭看著他,眼神里透著幾分戲謔。
「裡頭的頭髮,全是我自己的。」
「令宜當時為了維護我,扯謊說我撿了你的頭髮,偷偷跟我的頭髮顫在一起,好讓你對我放下懷疑。」
「誰成想,你居然當真了。」
她本以為裴儼一定會惱羞成怒。
誰知,他只是冷哼了一聲,將她抱得更緊了些。
「其實沒過多久,我就猜到不對勁了。」
這下輪到舜舜驚訝了,「那你怎麼不來質問我?」
裴儼垂下眼眸,唇角勾起一抹苦澀。
「我倒是情願自己愚笨,什麼也沒看出來。」
他的聲音低沉發緊。
「我自出生起,活在暗流涌動的後宅,不知道被疼愛是什麼滋味。」
「明知自己對你動了心,也不敢宣之於口。」
「看到那個荷包時,我的心,竟荒唐地生出了幾分竊喜。」
裴儼苦笑,將下巴放在她腰間蹭了蹭。
「哪怕後來意識到這可能只是個謊言,我也寧願不知道,不想去戳破。」
「我向老天爺祈求,你要騙,那就騙我一輩子。」
「只要你留在我身邊,假的,早晚有一天能變成真的。」
舜舜心口一陣酸澀發脹。
沒想到,裴儼在這段感情里,也有過那麼糾結、卑微的時候。
她反手摟住他的脖頸,湊上去,在微涼的唇上親了一口。
「現在都是真的。」
裴儼眼神驟然轉暗,大手扣住她的後腦勺,加深了這個吻。
直到樹外傳來梟三的咳嗽聲,兩人才不舍地分開。
風雪越發肆虐,漸漸蓋住了官道的痕跡。
眾人不慎迷了路,錯過了下榻的驛站,只能尋了一處破廟落腳。
破廟四處漏風,窗欞腐朽。
梟衛們手腳麻利地生起火堆,屋子裡才暖和了些。
柳蝶衣從包袱里摸出幾個番薯,直接扔進火堆里烤。
江夏縣縣令李成和玄素真人帶了饅頭,早已凍得梆硬,也乾脆丟進火里烤。
沒過多久,香甜焦糊的氣味在破廟裡散開。
柳蝶衣扒拉出一個烤得外焦里嫩的,用麻布墊著,送到舜舜跟前。
「舜舜,你嘗嘗這個!可甜了!」
舜舜正搓著手取暖,笑著接過,「多謝。」
柳蝶衣順勢在她旁邊蹲下,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竹筒。
「你不是對我們苗疆的蠱蟲很好奇嗎?」
「我昨晚在驛站外頭抓了只雪螻蛄,留著做藥蠱,你要不要看看?」
舜舜眼睛一亮,湊近了些。
「這冰天雪地的,還竟還能找著蟲子?」
兩人湊在一起,嘀嘀咕咕地討論起雪螻蛄的習性,時不時發出一陣清脆的笑聲。
坐在火堆另一頭的裴儼,手裡捏著的一根粗枯枝,「喀嚓」一聲,斷成了兩截。
阿洛伽坐在一旁烤火,笑著搖了搖頭。
「裴大人再這麼盯著,蝶衣的背要被你盯出兩個窟窿了。」
裴儼沒理他,站起身徑直走過去,一把抓住柳蝶衣的胳膊,將人拽了起來。
「怎麼了?」柳蝶衣一臉茫然。
「我方才瞧見,那破窗外頭,有隻通體赤紅、腹背帶金線的巴掌大的飛蠊。」
裴儼面不改色地指了指門外。
柳蝶衣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。
體型罕見的蟲子,大多數是煉蠱的好材料。
「哪兒呢?」
「飛去後院了。」
柳蝶衣二話不說,一陣風似的沖了出去。
成功支走礙眼的人,裴儼彎腰將舜舜一把拉起來,往後面走。
「你幹嘛?」舜舜壓低聲音抗議。
裴儼一言不發,帶著她繞到佛像背後。
這地方最避風,又剛好是眾人的視線死角。
他扯下自己的狐皮大氅,鋪在乾草上,按著舜舜坐下。
隨後,又將她的紅色斗篷和自己另外的一件外袍一併抖開,連頭帶臉將兩人裹了個嚴實。
「睡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