斗篷下空間逼仄。
舜舜被他結結實實地抱在懷裡,動彈不得。
「柳少主還沒回來呢,你騙他去找飛蠊,也不怕他凍著。」
「他武功高,火氣旺,凍不死。」
裴儼摟著她的腰,將下巴墊在她頸窩處,咬了一口她的耳垂。
「以後不許你對著他笑得那麼開心。」
舜舜被他弄得一陣酥癢。
「他有心上人了,你難道沒看出來?這醋吃的,簡直毫無道理。」
舜舜沒好氣地小聲嘀咕:「你啊,就是故意找由頭欺負我!」
裴儼不管,大手順著她的衣擺探了進去,在她的腰側輕輕摩挲。
「別鬧,睡覺。」舜舜按住他的手。
裴儼在黑暗中溢出一聲低沉的輕笑,收緊手臂,將她整個人嵌進自己懷裡,閉上了眼睛。
夜半時分。
破廟外的風雪呼嘯不停。
眾人睡得迷迷糊糊間,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,伴隨著孩子微弱的啼哭。
裴儼和柳蝶衣瞬間睜開了眼,梟衛們齊刷刷拔出佩劍。
破廟的木門被推開。
二十多個衣衫襤褸的流民,互相攙扶著湧入廟內。
剛一進門,領頭的老漢就借著火光,看到了滿屋子的漢子。
老漢雙腿一軟,噗通一聲跪在地上。
「各位大爺……行行好,外頭實在太冷了,我們沒有惡意,只是想討個避風的地方熬過這一宿……」
身後的流民跟著跪了一地。
幾個婦人懷裡還抱著孩子,孩子凍得臉發青,看著極為可憐。
老漢小心翼翼地抬起頭,掃過四周,目光落在佛像背後。
「幾位大爺,咱們這些男人可以就在門口窩著,能否通融通融……」
「讓婦人和孩子,去那佛像後頭躲躲風?」
老漢哆嗦著嘴唇,朝著離他最近的梟三不住磕頭。
梟三不敢做主,轉頭看向佛像的方向。
佛像背後,舜舜靠在裴儼胸前,聽著外頭的動靜,於心不忍。
「讓她們過來吧,這天氣,孩子受不住的。」
「可以讓女人和孩子過來。」裴儼冷聲吩咐。
幾個婦人千恩萬謝地抱著孩子往佛像那邊走。
裴儼攬著舜舜站起身,從佛像背後走出來,微弱的火光映照在兩人身上。
舜舜睡眼惺忪,青絲微散,一張清麗脫俗的面龐暴露在光亮中。
那領頭的婦人本來正要鞠躬道謝,抬眸的一瞬,目光直愣愣地定在舜舜臉上。
她渾濁的眼睛猛然瞪大,滿臉不可置信。
緊接著,旁邊幾個年長的老嫗也直勾勾地看著舜舜。
「觀音……菩薩?」
她們朝著舜舜噗通就跪下了。
「草民叩見菩薩!求菩薩慈悲,救救我們吧!」
這一聲高呼,猶如巨石砸入平靜的水面。
破廟裡其餘的流民齊刷刷地扭頭,看到舜舜的眼睛後,呼啦啦一片,竟全跪了下來。
「菩薩,真的是觀音菩薩!」
「求菩薩賞口飯吃,我們已經咽了三天樹皮,再不吃東西,就要餓死了啊!」
悽厲的哀求響徹破廟。
裴儼眉頭擰作一團,柳蝶衣、阿洛伽和玄素真人也有些懵。
但他們江湖人士,走南闖北,見識廣,很快就冷靜了下來。
舜舜也被這陣仗嚇了一跳,但很快便穩了神。
因為,她很快就想明白了,這些流民為何會喊她菩薩。
她悄然扯了扯裴儼的衣袖,低聲道:
「咱們還有多少乾糧?能不能分一點出來,煮糊糊給他們?」
裴儼眼神冷肅,薄唇抿成一條直線。
饑民猶如惡狼,一旦看到食物,必會哄搶,他不願舜舜置身險境。
見他不應,舜舜小手悄悄攥住他大氅的滾邊,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撓了撓。
仰起臉,沖他俏皮地眨了眨眼。
「既然他們誤以為我是觀音,有我在此坐鎮,他們應該不敢哄搶。」
裴儼眼神依然凝重,但因為相信她,這才勉強答應。
但在點頭之餘,高大的身軀卻緊貼著她,右手扣在劍柄上,半步不退。
有了裴儼首肯,舜舜挺直脊背,露出微笑。
「都莫哭了,找地方坐吧。」她聲音輕緩,還很柔和。
那些流民連個大氣都不敢喘,全都乖乖地坐了下來。
舜舜吩咐梟三去門外挖些乾淨的雪進來。
待雪水在鐵鍋中咕嘟嘟滾沸,她從包袱里取出十個硬邦邦的烙餅,細細掰成碎塊,扔進鍋中。
不過片刻,一股帶著香氣便瀰漫開來。
幾個餓極了的男人聞見味兒,眼冒綠光,竟不自覺地往前爬了幾步。
「退下!」舜舜冷喝一聲,眼神凌厲。
「本座施飯,需得有規矩。你們連吃飯的碗都沒有,難不成要用手去鍋里撈?」
她轉頭指向門外。
「青壯男人,去廢墟里找些破瓦片,用雪水洗刷乾淨拿回來。」
」老弱婦孺,排成一隊先來剩飯,不可爭搶。」
「若有恃強凌弱者,這鍋糊糊,我寧可倒了也不給你們吃了!」
菩薩低眉,金剛怒目。
這番恩威並施,瞬間鎮住了全場。
加上一旁眼神似刀的梟衛,眼饞的男人們磕了個頭,屁滾尿流地出去找瓦片。
不多時,他們各自捧著幾塊洗淨的破瓦片回來,遞給自家婆娘和孩子。
大家一起規規矩矩排隊。
熱騰騰的糊糊分發下去,眾人顧不上燙嘴,呼嚕嚕既要往嘴裡灌,被舜舜攔住。
「別急,等我數到十下你們再吃!」
大家急的抓耳撓腮,因為餓瘋了,一雙雙眼睛都瞪出了綠光。
但聽聞菩薩呵斥,咬牙強忍著,直到她念到十,這才一個個狼吞虎咽起來。
有的人邊吃邊哭,廟裡滿是感恩戴德的啜泣聲。
趁著流民們埋頭苦吃,裴儼將舜舜拉回佛像背面,壓低聲音:
「這究竟是怎麼回事?他們怎麼好端端,卻喚你作觀音?」
舜舜唇角上揚,眼珠子骨碌一轉,反倒考校起他來:
「裴大人聰明絕頂,不知道你可否聽得出,這幫人是哪裡的口音?」
裴儼在朝堂上閱人無數,手底下也有湖廣籍的官員,方才一聽便心中有數。
「他們應當是襄陽府一帶的百姓。」
他話鋒一轉,眉頭再度皺起。
「可是,襄陽府的百姓,怎麼會成了流民,還跑到這裡來?」
舜舜輕聲問裴儼:「咱們如今是在哪兒了?」
「該是到了輝縣。」
「若是天公作美,明日可到新鄭、西平。」
「過了信陽州的武勝關,便是湖廣地界了。這是去武昌最快的一條道。」
裴儼答道。
舜舜點了點頭,「我猜,他們最初是想從襄陽往東南逃,直奔武昌府的。」
「但這幾日一直下雪,官道都被蓋住了。」
」他們又沒有指南儀和輿圖,走錯了方向才來到了這裡。」
裴儼眸光微閃,立刻把梟三招來,讓他去詢問這群流民是否從襄陽而來,要去武昌。
梟三會意,走到那領頭的老漢跟前。
片刻後,梟三興奮地回來稟報:「爺,夫人真是料事如神!」
「老漢說他們正是想去武昌的,但是迷了路,硬是走岔了道!」
這下,裴儼心底的好奇攀升到了極點。
他目光灼熱地盯著舜舜,心口好似有一把火在燒。
「舜舜,這你到底是如何知曉的?」
裴儼嗓音低沉,忍不住湊過去捏了一下她的耳垂。
「還有,他們究竟為何會把你認作觀音菩薩?快說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