舜舜看著裴儼滿眼探究、急得像是要噴火的樣子,胸口起伏,暗暗發笑。
她眸光流轉,故意將下巴一抬,眼尾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。
「想知道?」
裴儼喉結上下滾動,用力地點了頭。
「那你……求我。」
舜舜小指勾住他腰間的暗紋革帶,往自己跟前輕輕一扯。
壓低的嗓音里滿是促狹,「撒個嬌,我便告訴你。」
裴儼聞言,身形一僵,冷峻的臉上,浮現出幾分錯愕。
男子漢大丈夫,他怎麼可能會撒嬌?
「舜舜……」裴儼咬著後槽牙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。
「莫鬧。事關武昌大局,快告訴我。」
見他實在抹不開臉,舜舜眼珠子一轉,好心提醒。
「裴大人莫不是忘了?你的魂魄還被困在小人偶里時,不是常常纏著我撒嬌麼?」
「怎的如今魂魄歸了位,倒生分了?」
裴儼呼吸一滯。
不知是羞的還是急的,他那猶刀削斧鑿般的下頜,硬生生逼出一抹暗紅,連耳根子都燙了起來。
舜舜伸出蔥白的手指,推了推他寬厚的胸膛。
「快點呀,外頭那些流民眼看著都要吃完了,我還得過去問話呢……」
話音未落,裴儼眼底暗色驟然翻湧,呼吸沉了幾分。
這可是她自己要求的。
他俯下身,高大的身軀猶如一座大山般壓了過來。
還沒等舜舜反應過來,裴儼便一頭扎進了她溫香的胸口。
他強健有力的臂膀緊緊箍住她的纖腰,將臉深埋,一下又一下地蹭。
舜舜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。
「你瘋了!」
她面紅耳赤,急忙去推他的肩膀,「外頭那麼多人呢!」
裴儼抬起頭,薄唇貼上她的耳廓,嗓音沙啞低沉。
「這不是你自己要求的麼?」
他理直氣壯,還懲罰地咬了一下她的耳垂。
「怎麼,裴某這嬌撒的,夫人不滿意?」作勢還要再來一次。
這廝如今真是越發不要臉了!
舜舜羞惱交加,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。
又抬起腳,重重地踩了他一腳。
裴儼悶哼一聲,由著她踩,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。
舜舜悄悄探出半個腦袋,往佛像外頭張望。
確認那些流民都聚在火堆旁,一個個狼吞虎咽,根本沒人往這邊瞅,這才轉過去。
「正經些,我要說正事了。」舜舜理了理微微凌亂的衣襟,神色肅然起來。
裴儼也收斂了玩笑的心思,卻仍將她圈在懷裡。
「夫人請講。」
「那日皇上召你去宮裡叮囑時,沙萊拉到清漪院來探望孩子們。」
舜舜壓低聲音,娓娓道來。
「聽說你要去武昌,她向我提及了一樁關於宸王的舊事。」
「那是她尚未被送入裴府時,從太子幕僚那兒聽到的。「
裴儼眉頭微挑,洗耳恭聽。
「你應當知曉,宸王的生母憐貴人,是虞貴妃的親外甥女吧。」
裴儼點頭:「略有耳聞。「
」當年承德帝(周棣祖父)為了牽制皇后一家,特意扶持虞貴妃。」
「只可惜虞貴妃恩寵雖盛,卻紅顏薄命。」
「不止如此。」舜舜皺著眉頭,「沙萊拉說,憐貴人不僅是虞貴妃的外甥女,更與她長了七分相似。」
「尤其是一雙眼睛,宛如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。」
聽到這裡,裴儼的呼吸一頓,似乎隱隱捕捉到了什麼關鍵。
舜舜深吸一口氣,繼續道:
「虞貴妃性子冷清孤傲,對承德帝十分冷淡,侍寢時總是鬱鬱寡歡,不甚情願。」
「承德帝惱羞成怒,為了故意刺激虞貴妃,下旨將她那已許配了人家的親外甥女強娶入宮,封為憐貴人。」
「只要虞貴妃不肯順從侍寢,承德帝便去憐貴人的寢宮裡折磨她。」
裴儼眸光陡然冷厲下來。
天家無情,承德帝文治武功還成,就是後宮裡亂七八糟。
「哪怕後來憐貴人懷上了周羨堯,也未能逃脫這般噩夢。」
舜舜的聲音里透著唏噓與同情。
「承德帝依舊我行我素,憐貴人險些滑胎,九死一生,才將周羨堯生了下來。」
「周羨堯七歲時跛了,被迫跟生母分離,前往封地武昌。」
「久居武昌,他記憶中母親的音容笑貌,一日日變得模糊起來。」
「可他實在想念母親,為了寄託哀思,找來畫師,想要將生母的容貌畫下來。」
「然而……」舜舜頓了頓,語氣有些諷刺。
「那些封地的畫師,聽聞憐貴人長得酷似虞貴妃,便先入為主,照著虞貴妃的畫像去畫。」
「周羨堯看了之後大發雷霆,很不滿意。後來,憐貴人在宮中病逝……」
說到此處,舜舜的語氣沉重了幾分。
「周羨堯憎惡虞貴妃,認為是她連累了自己母親。」
「一怒之下,下令將封地之內所有虞貴妃的畫像付之一炬!」
「為了紀念母親,且讓封地百姓都敬仰她,周羨堯命畫師,把母親畫成觀音菩薩。」
「他讓畫師重點刻畫了憐貴人那雙眼睛,其餘地方絕不能像虞貴妃。」
「畫像完成後,宸王果然滿意,讓人雕版印刷,免費發放給武昌百姓供奉。」
「並告訴百姓,這尊觀音能保佑他們風調雨順、安居樂業。」
破廟外的寒風依舊呼嘯,佛像背後寂靜了一霎。
裴儼漆黑的雙眸中閃過眾多複雜的情緒。
最終恍然大悟。
「先太子就曾因為你的眼睛長得像虞貴妃,搞出了許多事端!」
「而周羨堯的生母憐貴人,她的眼睛也長得像虞貴妃!」
「這也就是說……」裴儼震驚地看著舜舜明媚的雙眸。
舜舜彎起眉眼,笑得明媚又篤定。
「那尊受武昌百姓供奉的觀音菩薩……」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眸,「像我。」
裴儼心頭一凜,「但那些畫像是在武昌府派發的。」
「外頭這群流民,卻是襄陽府的百姓。」
話落,他便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,反應了過來。
「我懂了!」
「宸王在武昌府威望極高,既然是他推崇的觀音菩薩,百姓必然會深信不疑。」
「武昌很是富庶,百姓過得好了,其餘府縣的百姓看在眼裡,難免會認為是菩薩顯了靈!」
「襄陽的百姓也想求菩薩庇護,必然會托人去武昌購買畫像!」
舜舜忍不住彎了彎眉眼,露出一個孺子可教的神情。
「應該不只是托人購買。有頭腦的小商販,一旦發現這觀音畫像搶手,必然會請畫師臨摹,在本地雕版印刷,就地販賣。」
「這樣既能滿足百姓的需求,又能免去長途跋涉的轉運費用。」
「如此一傳十,十傳百……」
舜舜摸了摸自己的眼睛。
「這尊觀音菩薩的樣貌,尤其是那雙眼睛,便在湖廣地界所有百姓的心中,根深蒂固了。」
裴儼聽罷,心頭翻湧起驚雷,久久無法言語。
原來如此!
他終於明白了。
「原來,你是因為這個緣故,所以才鐵了心要來追我的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