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玉柔被他那駭人的氣勢震得雙膝一軟,癱坐在地。
她捂著臉,絕望地哭嚎起來:「這能怪我嗎?」
她轉頭盯著藍厲,眼底滿是淒楚與怨懟。
「爹!外人都以為您溺愛我,羨慕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!」
「他們卻不知,您從小就逼我蹲馬步、舞刀弄槍!」
「我每天練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,您也不曾心疼半點,若我不肯練,便不給飯吃。」
「我喜歡音律,想學琴棋書畫,您死活不許!」
「可我根本不是練武的料!我只想早早找個如意郎君嫁了,相夫教子,一輩子安穩順遂。」
藍玉柔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滿臉淚痕,言辭間儘是委屈。
「你不願意給我物色郎君,好,那我自己找!」
「他不僅詩寫得好,還精通音律!」
「夏夜悶熱,我睡不著,他坐在我院牆外的老樹上,整夜為我吹簫。」
「那簫聲溫柔極了,就像是小時候母親給我吹過的曲子……」
「這樣一個有才情,有勇有謀,能避開滿府暗哨翻牆來見我的男人……
「我對他芳心暗許,就是十惡不赦、不知廉恥嗎?!」
她知道自己不該輕易把身體交給一個陌生男人。
可誰又能理解她的苦悶?
舜舜在一旁聽得真切,眉梢微微蹙起。
她這做派,雖說可憐,卻也實在糊塗。
裴儼則低低地笑了出聲。
「精通音律?夜半吹簫?」
他狹長的眸子微微眯起。
「藍大小姐,本官可以明確告訴你,你真的認錯了人。」
「本官天生五音不全,不通音律。你若不信,大可派人去京師打聽打聽。」
這句話猶如一把重錘,徹底砸碎了藍玉柔的幻想。
而一旁的藍厲,聽完女兒聲淚俱下的控訴,氣得渾身亂顫。
「你……你這個不要臉的逆女!」
藍厲本就中了毒,此刻急火攻心,猛然噴出一大口黑血,險些一頭栽倒在地。
他捂著胸口,老淚縱橫。
「老子逼你習武,是因為老子手裡沾了太多血,指不定哪天就送了命!」
「我怕我兩腿一蹬,你沒有娘家撐腰,被夫家搓磨死!」
「老子希望你有自保之力後再嫁人,不管嫁給誰都不被欺負,怎麼就成了不給你找郎君?」
「你……你這蠢貨,竟為了幾句酸詩,幾首破曲子,就讓那男人糟蹋了自己的清白!」
父親的控訴,像一把尖刀扎進藍玉柔的心裡。
她愣住了,眼底閃過一絲迷茫。
「爹,不是你說,我要是做不了女將軍,這輩子就絕不讓我嫁人嗎?!」
藍厲瞪大了渾濁的雙眼,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。
「放你娘的狗屁!老子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?!」
父女倆四目相對,空氣在這一瞬凝固了。
僅僅幾息功夫,兩人便反應過來——中間有人搗鬼!
藍玉柔錯愕地轉身,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盯向被梟三扔在地上的丫鬟青兒。
「是你……青兒,是你!」
青兒嚇得臉色煞白,以頭搶地。
「小姐饒命!老爺饒命啊!奴婢有罪,奴婢也是一時鬼迷心竅啊!」
原來,當年青兒的堂兄進城投奔,一眼就瞧上了藍玉柔。
家中貪財的父母暗中慫恿青兒,想借著近水樓台,把自家侄子和藍玉柔撮合到一塊兒。
可青兒只是個伺候人的丫鬟,哪有資格給主子說媒?
她那堂兄便出了個陰損的主意,讓青兒日日給藍玉柔吹耳邊風。
捏造藍厲嫌棄她不肯學武,就不准她出嫁的謊話。
等藍玉柔對親爹生了怨懟,迫切想要自己找個依靠時,那堂兄便準備以才子的身份在她面前出現。
「奴婢本來打算六月底,給堂兄製造英雄救美的機會……」
青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。
「誰曾想、誰曾想六月十五那晚,竟憑空冒出來個野男人,把、把小姐給騙了啊!」
真可謂婢女搭橋,野漢子過河。
藍玉柔徹底聽明白了,她身子劇烈地晃了晃,撲過去,狠狠給了青兒三個耳光。
「我平日對你不薄,你為何要這樣害我!」
青兒被打得嘴角流血,滿臉悔恨。
此事真相大白,她這條命也算到頭了。
然而更崩潰的是藍玉柔,她扭頭看到父親瞬間蒼老頹靡,再看看裴儼那張嘲弄的臉。
「啊——!」
巨大的屈辱、懊悔與絕望將她淹沒。
藍玉柔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,一把從李嬤嬤懷裡奪過兩歲的孩子,瘋了般朝石柱撞去。
「爹!是我眼瞎心盲,讓藍家蒙羞!」
「我帶著這個孽種一起去死!死了乾淨!」
情急之下,舜舜抬起胳膊肘,捅了一下裴儼的腰窩。
咻——!
裴儼抬手甩出手中劍鞘,精準無誤地擊中了藍玉柔的膝彎。
藍玉柔慘叫一聲,抱著孩子跌倒在地,滑出去兩丈遠。
裴儼負手而立,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瘋女人,嗓音沒有一絲溫度。
「你的命不值錢,但別髒了本官的眼。」
他低頭,看向那個被嚇得嚎啕大哭的孩子,心中不忍。
「你既然已經生了他,就該好好撫養,憑什麼帶著他一起去死!」
轉而薄唇微勾,帶出一絲殘忍。
「不想知道那個真正騙了你的負心漢,究竟是誰嗎?」
藍玉柔瞪著眼睛抬起頭,不可置信地看著他。
裴儼目光冷銳。
「你兒子的五官輪廓能我與有五六分相似,他的生父應當是我裴家的人。」
「至於你口中,我左腹上的那顆紅痣……」裴儼眼底閃過一絲嫌惡。
「本官與族中兄弟,偶爾會去京郊莊子裡的湯泉共浴,有心之人,自是有機會瞧見。」
「他為了掩蓋自己的身份,故意在自己身上點了這麼一顆痣作偽裝……」
「只怕最終目的並不在你,而是……」
為了有朝一日東窗事發時,能把這樁風流債,扣在他裴儼的頭上!
「更重要的是,三年前的六月,此人確實因為辦皇差,在湖廣一帶逗留了一個多月。」
時間、地點、相貌、動機,都有了。
裴儼聲音壓得很低:「如果你想找他報仇,本官可以幫你。」
「但,此人早就在京中娶了正妻,如今膝下有三個女兒,一個兒子。」
「他生性風流,慣愛拈花惹草,家中妾室成群。」
「即便帶著孩子去了京城,你也不可能得到他的真心……說不定還會被倒打一耙。」
「如此,你還要去討這個公道嗎?」
站在裴儼身後的舜舜,聽到「裴家人、辦皇差、生性風流、妾室成群」這些詞,恍然大悟。
原來這個人渣不是裴祿,而是……
三爺裴章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