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內,火盆燒得不夠旺。
舜舜看著癱坐在地、形容枯槁的藍玉柔,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正瑟瑟發抖的兩歲男童。
這孩子雖是孽種,卻也實在無辜。
她轉過身,對裴儼柔聲道:「夫君,我想與藍小姐單獨聊聊。」
裴儼眸光微動,冷厲的眉眼在觸及她時瞬間柔和下來。
他微微頷首,「好,別累著自己。」
一句簡單的叮囑,卻暗含著體貼,讓藍玉柔的眼底閃過一抹難以遏制的酸楚。
同為女子,怎麼命就這般不同?
舜舜扶著藍玉柔和那孩子進了偏廳。
她脫下被雪水沾濕的披風,倒了一杯熱茶,遞到藍玉柔面前。
「暖暖手吧。」舜舜的聲音平緩,不帶任何鄙夷。
「不瞞你說,那個騙了你身子的人,應該是我夫君的堂弟,裴家三房的裴章。」
藍玉柔沒有接茶,眼淚不要錢的往下掉。
「裴……章?」她咀嚼著這陌生的兩個字,心裡空洞洞的。
舜舜並不意外她的抗拒,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語氣里沒有悲憫,只有理智的剖析。
「三爺裴章是個什麼德性,我比你清楚。」
「他金玉其外敗絮其中,是個見色眼開、兩面三刀的偽君子。」
「他與你歡好,卻連姓名都不敢留,還故意在身上偽造了個和我夫君一樣的紅痣。」
「顯然是為了有朝一日東窗事發,好把這口黑鍋扣在我夫君的頭上。」
舜舜每說一句,藍玉柔的身子就顫抖一分。
「就算你帶著孩子進京去鬧,以他的秉性,說不定會反咬一口,說你不知廉恥、主動勾引。」
藍玉柔一邊哭一邊搖頭:「為什麼……為什麼會是這樣!」
「這三年,我生不如死啊!」她瘋狂捶打自己的胸口。
「我辱沒了藍家門楣,心中一直愧疚!」
「可心裡又總是存著一絲不該有的念想……」
「總盼著,他也許是有苦衷的,也許再等等他就會回來娶我……」
「我騙了自己三年,結果,他比我想像的還要卑鄙!」
絕望和恨意交織,藍玉柔的眼睛變得殷紅如血。
她抬起頭,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。
「夫人!我想殺了他!我要把他千刀萬剮!」
藍玉柔咬牙切齒,宛如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。
「可是……我不能連累我爹,不能讓藍家因為我背上罪名。」
「你既然肯告訴我真相,定是有法子幫我報仇的,對不對?」
「只要能殺了他,我藍玉柔下半輩子給您做牛做馬!」
舜舜垂眸看著她,心裡並沒有太大的波瀾。
裴章確實該死,但以律法來論,卻又罪不至死。
藍玉柔雖然糊塗,但她背後卻有藍厲。
舜舜彎下腰,雙手托住藍玉柔的手臂,將她扶了起來。
「藍小姐言重了。你遇人不淑,確實可憐,但好在你有一個真心疼愛你的好父親。」
她摸了摸那孩子的頭。
「孩子是無辜的。你若一直心懷怨恨地活著,這孩子也定會受你影響,將來心性扭曲。」
藍玉柔緊緊抱著兒子,她恨裴章,卻不後悔生了這個孩子。
「你想報仇,我可以幫你。」舜舜目光堅定,「但現在還不是時候。」
時間太短,她暫時也想不到什麼好主意,此事需得從長計議。
與此同時,正堂內暗流洶湧。
裴儼修長的手指不緊不慢地摩挲著青花瓷杯沿。
藍厲委頓在下方的圈椅里,他半邊身子都麻木了,呼吸粗重。
「藍大人,」裴儼抿了一口茶。
「本官此番除了代天巡狩,最要緊的,還是替皇上來犒勞你們這十萬護衛軍。」
藍厲強忍著痛苦,狐疑地抬眼:「大人此言當真,沒有戲耍下官?」
裴儼搖頭,「本官為何要騙你?」
「去年夏天,長江漲水,宸王殿下親自率領護衛軍,日夜修築江堤,保護了百姓。」
「此等大功,皇上一直記在心裡。」
聽到「宸王」二字,藍厲的神色微微一動。
裴儼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,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尊崇。
「宸王殿下為人謙遜,愛民如子,實乃人中龍鳳。」
「皇上敬愛殿下,特意留他在宮中小住,說等過了這個冬天,再讓他回武昌。」
他頓了頓,眼神忽而變得幽深起來。
「說句犯忌諱的話……若非殿下腿有疾,這天子之位,合該是他的。」
此言一出,藍厲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。
欽差大人竟然也如此尊崇宸王?
連這等大逆不道的話都敢說,莫非……殿下已經成功籠絡住他?!
藍厲心中的戒備頓時卸去了一半。
裴儼見他神色鬆動,從袖中掏出一枚雕工精細的玉環,放在案几上。
「抵達武昌前,本官在武勝關停留了兩日,與張毅德張巡檢成了忘年交。」
「他一高興,便把這玉環送給了我。」
武勝關巡檢換了人的消息,他讓陳長寧刻意封鎖,還沒有傳到這裡來。
藍厲定睛一看,大為驚訝!
張毅德那小子,逢年過節都要來武昌府給宸王磕頭,藍厲自然認得這玉環。
「張巡檢莫非是您的故交?」
」並非故交,但是一見如故。「
聽他這麼說,藍厲剩下的那點疑慮也消散了。
既然張毅德都接納了他,那便是一家人了!
裴儼拍了拍手,「梟三。」
梟三立刻上前,將一個檀木盒子放到桌上,輕輕打開。
裡面是整整齊齊碼放著的一疊大楚寶鈔。
「今年這大雪來得早,金錠銀錠押送不便,皇上體恤,特意讓本官攜帶了這五十萬寶鈔。」
裴儼指尖隨意撥弄著那些寶鈔。
「本官打算去城裡的銀號,將這些寶鈔全部兌換成白銀,發放給十萬護衛軍。」
這番話,完美地解答了藍厲先前的疑惑。
從京城押送幾十萬兩現銀,莫說下了大雪,就算是太平光景也很艱難,帶寶鈔合情合理。
裴儼見火候已到,從盒子裡抽出一沓寶鈔,遞給梟三。
「你跑一趟,先兌換十萬兩白銀,送到統領府來。」
「是!」梟三領命退下。
裴儼轉過頭,深邃的目光鎖住藍厲,嗓音帶著一抹蠱惑。
「藍大人,你是這十萬護衛軍的統領。」
「這五十萬兩白銀……該如何發放,自然是由你來決定。」
藍厲倒抽一口涼氣,震驚得嘴角直哆嗦。
五十萬兩!由他來決定?!
他雖是武將,但也知道其中的油水有多大。
「當、當真由下官來決定?!」藍厲的小舌頭都顫了起來。
裴儼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藍厲大喜過望,掙扎著想要起身拱手謝恩,不料喉頭一甜。
「噗——!」
一口黑血噴涌而出,濺在青磚地面上。
劇痛席捲全身,藍厲痛苦地捂住胸口,大口喘息。
「裴大人……欽差大人!」
他滿臉冷汗,低聲哀求:「之前都是下官有眼不識泰山,衝撞了大人!」
「求您大人不計小人過,饒了下官這回,把解藥賜給下官吧!」
裴儼饒有興致地俯視著他。
「解藥,本官自然會給。」
「等本官把第一批賞銀髮下去,就馬上給你解毒。」
「現在,麻煩藍大人立即召集武昌縣的所有護衛軍,到統領府門前集合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