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欽差大人，非是下官推諉……」
藍厲捂著胸口，疼得直冒冷汗。
「眼下，兩萬護衛軍分散在武昌縣各條街道上，忙著撒粗鹽、幫百姓掃雪。」
「若要此刻將他們全部召集到統領府門前，怕是……難以辦到啊。」
裴儼睨著藍厲，並不作聲。
藍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生怕他一怒之下不給解藥。
「既如此，本官也不好強人所難。」裴儼薄唇微啟，「那就分批次集結吧。」
「每批兩千人，分十次，將這十萬兩白銀髮下去。」
裴儼將大楚寶鈔往前推了推。
「至於這剩下的四十萬寶鈔，未來十日內，你大可慢慢去銀號兌換。」
「兌換出來後，每人究竟該發多少，全憑藍大人一句話。」
這簡直，就是把肥得流油的豬肉，塞進了藍厲的嘴裡。
這可是足足四十萬兩啊！
藍厲儘管不明白他為何如此著急，但也被這巨大的誘惑沖昏了頭。
「下官……下官這就去安排！」
看著藍厲踉踉蹌蹌被親信攙扶出去的背影，裴儼嘴角的冷笑愈發深沉。
他側目，給了梟十六一個眼神。
梟十六身形一閃，鬼魅般沒入了外頭的風雪之中。
行至一處高聳屋脊後，梟十六吹響了只有梟衛和特定之人才能聽懂的暗哨。
統領府外，一處隱蔽的巷弄里，抱著手爐的柳蝶衣耳朵一動。
「來了。」
一旁的阿洛伽攏了攏斗篷，拍了拍懷裡的蠱盅：「走，幹活了。」
兩人身形輕靈，踏雪無痕，很快便在統領府後院的一處偏僻屋頂，與玄素真人匯合。
與此同時，偏廳內，舜舜目光溫煦地看著藍玉柔。
藍玉柔下頜緊繃，手中的紫毫筆在宣紙上重重划過。
每一筆都帶著對裴章的滔天恨意。
須臾，她停下筆，毫不猶豫地按下了一個鮮紅的指印。
「夫人，都寫清楚了。」藍玉柔聲音沙啞，但眼神比方才清明多了。
舜舜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。
字跡雖有些凌亂，但把裴章當年如何花言巧語、欺瞞身份哄騙她，玷污了她的清白，寫得明明白白。
她吹乾墨跡，妥帖地折好，揣進袖口。
藍玉柔見她收好，感激道：「夫人點醒之恩，玉柔無以為報。若有需要玉柔的地方，您儘管吩咐。」
這正是舜舜要的。
「藍小姐既然開口，我便不客氣了。」
「聽聞宸王殿下的第一幕僚，人稱葛先生？」
「夫人打聽他作甚？」藍玉柔的臉色微微變了變。
「我曾聽我爹提過，這葛先生智多近妖，懂得許多殺人不見血的手段。」
舜舜心頭一沉。
「他這般厲害，可有什麼弱點？比如，貪財？好色？」
藍玉柔搖了搖頭。
「他既不貪財，也不好色，平日裡就喜歡下棋。」
「不過……」藍玉柔皺著眉回憶，「他的野心很大。我爹說，葛先生做夢都想入主內閣，做當朝首輔。」
說到這裡，她忽的一頓，眼睛驟然睜大。
「等等！欽差大人可是姓裴名儼？」
舜舜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神情變化，「怎麼？」
藍玉柔擰起眉頭：「難怪我剛剛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！」
「葛先生不止一次在宸王府的宴席上，痛罵過裴大人！」
「他說裴大人是奸佞之臣，還說……早晚有一天，要把裴大人的腦袋掛在京城的城牆上！」
舜舜的手指驟然攥緊。
她穩住心神，對著藍玉柔微微頷首。
「多謝藍小姐了，今日發生了這麼多事，你趕緊帶著孩子回房歇息吧。」
待藍玉柔母子離開後，舜舜轉身快步回了正堂。
此時堂內只剩下裴儼一人。
他手裡把玩著那枚從張毅德屍體上取下的玉環，眉眼間透著一股運籌帷幄的慵懶。
見舜舜進來，他冷厲的眉眼瞬間如春雪消融。
舜舜把藍玉柔寫的裴章的罪狀遞了過去，隨後附在他耳畔……
聽到那老頭揚言要把自己的腦袋掛在城牆上，裴儼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冷笑。
「看來這位葛先生，嫉恨本官已久啊。」
他握住舜舜纖細的手腕，稍微用力，抵在自己腰側的玉帶邊緣。
「夫人，為夫平白遭人嫉恨，心裡實在難過，急需一點安慰。」
舜舜隔著衣料，清晰地感覺到了他腰間緊繃的肌肉，以及他灼熱的體溫。
她的臉頰騰一下燒了起來。
這男人，又不安分了！
舜舜無奈地瞪了他一眼，飛快地俯下身，在他眉心處親了兩下。
蜻蜓點水，一觸即分。
裴儼深邃的瞳孔微微緊縮。
他原本只是想逗她一下，卻沒想到，她居然會在這裡，主動親吻自己。
這一瞬，心底生出一種背著他人狎昵，猶如在別人家裡偷情的詭異快感。
他盯著舜舜那緋紅的耳尖，喉結重重地滾了一下。
舜舜退開半步，神色很快恢復了優雅、端莊。
裴儼攥著她的手卻一直沒有鬆開。
兩刻鐘後。
統領府門前的空地上，風雪肆虐，厚厚的積雪沒過腳踝。
第一批兩千名護衛軍已經集結完畢。
他們滿臉困惑，在風雪中交頭接耳。
「藍老大突然抽什麼風？把我們叫來做什麼？」
「誰知道呢！老子今日的活兒還沒幹完呢！」
統領府的大門大開。
梟三帶著幾名梟衛，將十幾個沉甸甸的箱子抬過來，一字排開放在台階上。
砰砰幾聲，箱蓋掀開，雪花銀在雪光中，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
原本喧鬧的空地，瞬間寂靜。
緊接著，兩千人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！
藍厲由親兵攙扶著，走上台階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看向身邊的裴儼：「大家靜一靜！這位，是從京城來的欽差，裴大人！」
「特奉皇上之命，來犒勞咱們的！」
全場爆發出輕呼。
裴儼負手立於台階上，玄色狐毛大氅在風雪中獵獵翻飛。
「各位勇士！」裴儼氣沉丹田，聲如洪鐘。
「皇上知道你們鎮守武昌，勞苦功高！去年夏天，宸王殿下率領你們修築江堤，護佑了武昌府百姓！」
「皇上感念宸王殿下的仁德，更體恤你們的辛苦！」
「特意犒賞你們每人五兩銀子！雖然不多，卻也是皇上一片拳拳愛護之心！」
一聽是宸王殿下給他們帶來的榮耀，這些護衛軍一個個興奮非常。
藍厲頓時給站在前排的幾個小旗擠眉弄眼。
他們均是藍厲的親戚，跟他素有默契，見狀立馬跪了下去：「下官叩謝皇恩！謝宸王殿下！」
其餘護衛軍隨之也趕緊跪倒，山呼海嘯的謝恩聲，震得樹枝上的雪簌簌落下。
舜舜站在大門內側的廊檐下，靜靜聆聽著，嘴角微揚。
就在此時，不遠處的屋脊上，柳蝶衣和阿洛伽打開了蠱盅。
柳蝶衣抬起手臂。
可是裡面的豆娘卻瑟瑟發抖，扒在蠱盅邊緣，一動不動。
阿洛伽臉色微變。
「該死，這鬼天氣比方才更冷了。豆娘本就畏寒，這會兒都不肯往外飛了！」
柳蝶衣急得張嘴朝它們哈熱氣。
等這批人領完了賞銀，他們可就錯失種蠱良機了！
舜舜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，讓梟十六趕緊上去看看。
梟十六去得快，回得也快。
「柳少主說天太冷，豆娘都不肯飛！」
舜舜心尖一跳。
這樣的機會只有一次，絕不能失敗！
電光石火間，她想起之前做丫鬟時，從廚娘那兒看到的土法子。
「你趕緊去弄幾個火盆來！記住，在燒旺的炭火里，撒上幾把粗鹽！」
梟十六立即照辦。
不過片刻，四個銅火盆被搬到了廊檐下。
粗鹽撒進炭火里，不會立刻燒化，反而能緩慢蓄熱，讓火盆散發出的熱氣更穩定、更持久。
一股熱浪，頓時往屋頂的方向飄去。
原本縮成一團的豆娘，感覺到這股溫暖的熱浪，透明的翅膀開始震顫。
阿洛伽面露驚喜，口中馬上冒出低沉晦澀的苗語。
柳蝶衣也同樣。
微小的豆娘們聽從號令，順著風雪，如同一場細雨，悄無聲息地傾斜而下。
沉浸在天降橫財喜悅中的兵卒們，只覺得後頸像是被雪花激了一下，誰也沒有在意。
須臾，柳蝶衣對著下方廊檐處的舜舜，做了一個手勢——
成了！
舜舜緊繃的神經登時放鬆下來，眼底溢出明媚的笑意。
十分自然地走出大門，來到了裴儼身邊，握住他溫熱的大掌，在他的掌心裡撓了兩下。
裴儼心領神會，欣喜萬分。
反手將她的小手牢牢包裹在掌心，與她相視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