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敏莉那副眼鏡是玳瑁框的,鏡片很厚,看得出來度數不低。
齊薇薇耐心地等著,不催。
她知道,在這種時候,越急越壞事。
丁敏莉擦完眼鏡,重新戴上,又嘆了口氣,這次是長嘆,尾音都在發顫:
「唉——萍萍的男人死了,你知道嗎?」
「知道,」齊薇薇說,「據說是不小心被火車軋死了,是嗎?」
丁敏莉冷笑一聲,那笑聲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有嘲諷,有快意,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。
「大活人還能不小心被火車軋死?」
她看著齊薇薇,目光灼灼,「他是被打死的,打死以後拖到鐵軌上的。」
齊薇薇不由得寒毛直豎。
她雖然恨朱國學,恨他跟丁敏萍、唐愛軍合夥算計她,讓她背上三千塊的巨債,害得爸媽到處借高利貸,但那也只是恨他貪財無恥。
真聽到他死得這麼慘,她還是覺得後背發涼。
她繼續等待著,不接話。
丁敏莉沉默了很久,久到齊薇薇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。
窗外的天徹底黑了,對面樓的燈一盞盞亮起來,有人家在炒菜,鍋鏟碰撞的聲音隱隱約約傳過來。
突然,丁敏莉開口了,聲音變得有些飄忽,像是在自言自語:
「我一直覺得,萍萍比我的命好。」
她頓了頓,
「我從小沒有媽,她媽可是陪了她九年才死。
我爸也更偏愛她,甚至家裡的傭人,也都更喜歡她。
洗好的水果,分成份,她的那一份,蘋果永遠是樹尖上最紅的,橘子永遠是最大的,西瓜呢,永遠是瓜芯那一口。」
丁敏莉說著,聲音就開始發顫。
「等我們都成了家出來單過,她男人也比我家這個窩囊廢有本事多了,那麼大個供銷社,收拾得服服帖帖,交到她手裡。」
她的眼眶紅了,淚水在眼鏡片後面打轉。
齊薇薇掏出自己的手帕,遞了過去。
這手帕還是凌和平送給自己的,魯省軍區的白色紗布手帕,角上印著紅色的「八一」字樣,漿洗得硬邦邦的,疊得方方正正。
丁敏莉接過來,擦了擦眼睛,又擤了鼻涕,手帕上洇開一片濕痕。
齊薇薇依然沒說話,她覺得現在沉默是最好的,讓丁敏莉去填補這沉默吧。
果然,丁敏莉又開口了,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,甚至帶著一點刻意的冷淡:
「爸爸的老房子裡,有一棵好松樹。」
齊薇薇只覺得頭皮發麻,一股涼意從尾椎骨躥上來。
她知道丁維鈞的老宅子,在東城區的帽兒胡同,那是個三進的四合院,院子裡確實有一棵大松樹,少說也有上百年了,樹幹粗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。
果然,丁敏莉下一句就說:「原本,爸爸是想要自己百年以後,砍了那棵樹做棺木的。但是,現在爸爸說要把那棵松樹給萍萍用。」
齊薇薇的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:「丁敏萍……死了?」
丁敏莉嘴角勾起一個弧度,那笑容輕蔑得近乎殘忍:
「她鬧自殺威脅爸爸,讓爸爸不要處置朱國學,可惜,她一不小心,農藥喝多了!」
當然,丁敏莉沒有說的是,那一大玻璃瓶農藥,是丁敏萍讓她拿去倒掉,灌些自來水來,好讓她「表演」自殺用的。
昨天下午,丁敏萍給她打電話,聲音又急又氣:「姐,爸要動國學了!你幫我想想辦法!」
丁敏莉當時正在學校開會,壓低了聲音說:「我能有什麼辦法?你自己惹的事,自己收拾。」
「那我只能死給爸看了!」丁敏萍在電話那頭又哭又鬧,她只能騎車去了她家。
丁敏萍對這個姐姐完全不設防:「姐,你幫我個忙,把我五斗櫥里最上面那瓶農藥拿來,倒掉,灌上自來水,我嚇唬嚇唬爸就行。」
丁敏莉猶豫了一下,還是答應了。
她在五斗櫥最上面那個斗里找到了那瓶農藥——整整一玻璃瓶,500毫升的,擰開蓋子,一股刺鼻的氣味衝上來。
她站在水池邊,倒掉了一半。
加進去了一半自來水。
然後擰上蓋子,把瓶子放回了原處。
她想得很簡單——讓妹妹吃點苦頭也好,讓她知道這世上不是什麼事都能鬧著玩的。
傍晚,丁維鈞來了。
丁敏萍抱著那瓶農藥,哭得梨花帶雨:「爸,你要是動國學,我就死給你看!」
丁維鈞氣得臉色鐵青:「你還有臉鬧?你知道你們兩口子貪了多少?那是國家的錢!人民的錢!」
父女倆吵了起來,越吵越凶。
丁敏萍舉起瓶子,聲音尖利:「爸,你別逼我!」
「你喝!你喝!」丁維鈞指著她,手指都在抖,「我看你敢不敢!」
丁敏萍一仰脖子,「咕咚咚」就把那瓶農藥喝了個一乾二淨。
前後不過幾秒鐘。
丁維鈞傻了,丁敏莉也傻了。
等他們反應過來,丁敏萍已經倒在地上,口吐白沫,渾身抽搐。
送到醫院,人已經不行了。
半瓶農藥,遠遠超過了致死量,自然是回天乏術。
丁敏莉想到丁敏萍那恐怖的死狀——臉漲得紫黑,眼珠子凸出來,嘴裡不斷湧出白沫——想到了爸爸那幾乎難以掩飾的顫抖和崩潰……
他蹲在搶救室外面,雙手抱著頭,肩膀一聳一聳的,那個一輩子挺直腰杆的老人,那一刻像被抽走了脊梁骨。
丁敏莉心中竟有一些快意。
她垂下眼,不讓齊薇薇看到自己眼裡的情緒。
齊薇薇確認道:「丁姨,所以丁敏萍已經死了?什麼時候死的?」
「昨晚。」
丁敏莉的聲音已經沒了哭腔,很平靜。
齊薇薇沒想到,這件事竟然這樣就解決了。
她來之前,還想著怎麼從丁敏莉這裡套出丁敏萍的下落,怎麼找到她的藏身之處,怎麼把她揪出來。
結果,丁敏萍死了。
但她隱約覺得,這件事沒那麼簡單。
她心中湧起了強烈的不安——她害死了丁維鈞的愛女,那麼是不是徹底得罪了丁維鈞呢?
不過,轉瞬間,她又淡定下來。
丁維鈞永遠在明面上,她又怕什麼呢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