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維鈞雖然位高權重,在京市的局級幹部里算是實權人物,但是他太過愛惜羽毛,這些年一直以「清正廉潔」、「舍小家為大家」而著稱。
就算他記恨自己,也不太可能明目張胆地報復。
更何況,帳本不是她交的,舉報信也不是她寫的——雖然都是她一手策劃的,但從頭到尾,她都沒露過面。
她決定先不想這件事了。
這時,唐霖在外面喊道:「老丁,吃飯了!」
聲音小心翼翼的,像是怕惹丁敏莉不高興。
丁敏莉起身,拉著齊薇薇的手,那手乾燥溫熱,力道不輕不重:
「來,在我家吃個飯,你唐叔做飯很好吃的!」
齊薇薇忙推辭:「不了不了,丁姨,我家裡還等著我呢,爺爺奶奶,還有兩個孩子,都等著我回去吃飯。」
「好歹吃幾口菜,墊一點兒再走?」丁敏莉說著就要拉她去餐廳。
「真不了,丁姨,我改天再來。」
齊薇薇堅持要走,丁敏莉也不好強留。
兩人推讓了半天,齊薇薇才脫身。
丁敏莉送她到門口,又從柜子里拿出兩樣東西——
一盒茶葉,包裝很講究,綠色的鐵罐子上印著「西湖龍井」;兩瓶茅台酒,還是那種老式的白瓷瓶,用紅綢子扎著口。
「帶給齊老爺子的,替我問他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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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丁姨,這太貴重了,我不能收——」
「拿著拿著!」丁敏莉把東西塞到她懷裡,「你跟我們家那個孽種雖然離婚了,但咱們的情分還在。你叫我一聲丁姨,這禮你就得收。」
唐霖也道:「我們家這些東西多著呢,你就別小家子氣了!利索拎走!」
齊薇薇推脫不過,只能拎走。
她一手拎著茶葉,一手拎著酒,下了樓。
十一月的夜風已經有些刺骨了,她縮了縮脖子,快步走向吉普車。
發動車子的時候,她看了眼儀錶盤上的時間——晚上八點四十。
這一趟,走了將近三個小時。
等齊薇薇開著吉普車回到齊宅所在的胡同口,已經是晚上快九點了。
胡同里黑漆漆的,只有零星幾盞路燈亮著,昏黃的光暈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。
遠處傳來狗叫聲,一聲接一聲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胡同口站著好幾個人。
齊薇薇一腳剎車,吉普車的車燈照出了他們的影子——爺爺、奶奶、二姐,還有奶奶懷裡的茜茜,爺爺懷裡的丹丹。
車燈太亮,幾個人都眯起了眼睛。
茜茜在哭,小肩膀一抽一抽的,臉上掛著淚珠,在車燈光里亮晶晶的。
齊薇薇忙拉上手剎,跳下了車。
「媽媽!媽媽你去哪裡了?!」
茜茜大哭著撲了上來,兩條小短腿跑得飛快,一頭扎進她懷裡,小臉在她棉襖上蹭來蹭去,「大家都要急瘋了!太奶奶都哭了!」
齊薇薇蹲下身,把茜茜抱起來,小傢伙分量比以前重了很多,小胳膊緊緊摟著她的脖子,像是怕她再跑了。
丹丹也走過來,沒像妹妹那樣撲上來,只是站在旁邊,紅著眼眶,小手攥著齊薇薇的衣角,抿著嘴不說話。
——這孩子從魯省接回來之後就一直這樣,內向,不愛說話,但每次齊薇薇出門回來,她都要攥著她的衣角攥好久。
有鄰居大嬸說得板她的毛病,但齊薇薇阻止了。她的丹丹沒有毛病!
二姐齊玲玲此刻渾身發抖,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氣的,嘴唇都在哆嗦:「薇薇!你到底去哪兒了?你知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?你一個人出去,車也不見了,連個招呼都不打——」
「我……我給和平哥留了條子的。」齊薇薇忙說。
「留條子?」
齊達友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,老爺子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對襟棉襖,戴著頂毛線帽子,鬍子上都結了霜,
「留條子也不說你去哪兒了!你和平哥急得都要冒煙了!我們在家等了一個小時都不見你回來,他騎車出去找了半天,回來嘴上都起了個大水泡!」
齊薇薇看向爺爺懷裡的丹丹,小姑娘正用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她,不說話,只是默默地流眼淚。
她心裡一酸。
聞素美走過來,老太太眼眶紅紅的,鼻頭也紅紅的,顯然剛哭過:
「我們眼見著和平那孩子,嘴角長出一個大水泡來!那麼大個人了,急得跟什麼似的,騎著車子滿世界找你……」
齊薇薇環顧一圈,沒有凌和平的身影。
她奇怪道:「和平哥人呢?」
齊達友嘆了口氣:「他去找梁冰了,說要讓他出人找你。他懷疑你被劫持了,還說最近東城區不太平,有好幾起攔路搶劫的案子。對了薇薇,你什麼時候學會開車的?和平說你不會開車啊!」
齊薇薇心裡咯噔一下,面上卻不動聲色:「之前唐愛軍教我的。他不是有段時間開割委會的車嘛,有時候出門就讓我開。」
這謊話編得不算高明,但眼下也顧不了那麼多了。
她趕緊轉移話題:「不說這個了,那我趕緊去給梁政委打個電話!」
她把茜茜遞給聞素美,轉身就往胡同里跑。
胡同第三家,姓孫的幹部家裡有電話。
這孫幹部叫孫德明,是區裡的一個科長,跟齊達友關係不錯,兩家做了十幾年的鄰居。
齊薇薇敲開門的時候,孫德明正坐在客廳里聽收音機,京劇《沙家浜》,阿慶嫂正唱到「壘起七星灶」。
「孫叔,借您家電話使使,急事。」
「用用用,隨便用。」
孫德明忙把她讓進來,還貼心地把收音機的聲音調小了。
電話接通的時候,接電話的是陳紅麗,聲音裡帶著焦急:「餵?哪位?」
「紅麗姨,是我,齊薇薇!」
「薇薇!」陳紅麗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,「謝天謝地啊!你可算來電話了!和平都快急瘋了!我家老梁帶了好幾個人出去找你,他們商量著要搞地毯式搜索,連火車站都派人去了!」
齊薇薇心裡又暖又愧:「紅麗姨,我沒事,我在家呢。您趕緊給梁叔叔打個電話,讓他們回來吧。」
「好好好,我這就打!你等著,和平來了,他要跟你說話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