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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6章 零頭

2026-08-29 02:44:28 作者: 佚名

  王東不想再穿那身綠色了。

  梁政委是個好人,派人來看過他好幾次。

  最近一次,他收到了梁冰派人帶給他的一包東西——是六年來他給唐甜甜寄錢的所有匯款單底單。

  厚厚一沓,用橡皮筋綁著,每一張都皺巴巴的,上面蓋著郵局的紅色日戳。

  總共五千五百五十元。

  因為他屢次拒絕了梁政委送來的錢,梁政委最後說,他應該討回公道。

  他把匯款單壓在箱底,沒有像梁政委說的那樣,去找唐甜甜要錢。

  唐甜甜進了監獄,他覺得,她已經得到報應了。

  王東又想起他剛退伍回到老家豐收四隊的時候,發著高燒。

  他是硬撐著從長途汽車站走了十幾里土路走回來的,走到村口的時候一頭栽倒在水溝邊上。

  王南發現他的時候,他整個人燙得像個火爐子,嘴唇全是乾裂的血口子,額頭上全是豆大的冷汗。

  直到被弟弟扛回家裡,他才知道,老娘瞎了。

  瞎眼老娘摸索著給他用涼毛巾敷額頭,敷了一夜換了不知道多少盆涼水,那根拐杖顫顫巍巍地在灶台和水缸之間來來回回地走,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也不讓王南扶,爬起來繼續去舀水。

  王南去鎮上抓藥,來回跑了三十里地,腳底磨出了兩個大血泡,到了鎮上才發現帶的錢不夠,把身上那件半新的棉襖脫下來押在藥鋪才把藥拿回來。

  這樣的溫暖,他從來沒有從唐甜甜身上得到過。

  他想起唐甜甜給他打電話,永遠是兩件事——要錢,和讓他不要回來。

  想起唐甜甜來部隊看他,總是坐不到五分鐘,拿到錢就要走,說是聞不慣營房的味道。

  想起他有一次發了三天高燒,燒到說胡話,戰友給唐甜甜打電話讓她來一趟,唐甜甜說「發燒有什麼大不了的,讓他多喝水就行了,我又不是大夫!」。

  他躺在炕上,蒙著老娘那床打了二十幾個補丁的舊棉被,發了一身汗,也想通了很多事。

  唐甜甜就是他命里的災星。

  他從認識她第一天起,就在用自己的血肉餵養一條毒蛇。

  她吞了他的錢、他的尊嚴、他的青春、他對未來的所有憧憬,連骨頭渣子都沒給他剩下。

  病好後,村里也有媒人上門。

  他王東雖然退了伍,但好歹是當過營長的人,三十來歲正是壯年,家裡有地,有老娘有弟弟,踏實肯干。

  可當媒人們發現他從部隊回來並沒有帶回大筆錢財時,態度就變了。

  

  有人在背後碎嘴,說他是在部隊犯了錯誤被攆回來的,說他那城裡媳婦跟人跑了是他自己沒本事,說他拿不出彩禮還想續弦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。

  這些話讓王東聽到了。

  他受不得這種刺激,跟人打了好幾架,一拳一拳地往人身上招呼,也被人一拳一拳地往臉上招呼。

  打完了,鼻子流著血坐在村口的石碾子上,他看著遠處田野上落下去的夕陽,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。

  從那以後,他徹底深居簡出了。

  每天天不亮去地里幹活,太陽落山才回來,路上碰見人也不打招呼,低著頭走。

  村里人都說王東當兵當傻了,他也不辯解。

  他只是不想跟任何人說話,不想被任何人看見,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還活著。

  所以此刻,當唐甜甜站在他的院子裡,手裡捏著五百塊錢,用一種施捨的語氣跟他說「你識相點,把婚離了」的時候,王東心裡湧起的不是憤怒,不是傷心,是一種遲到了太久的、終於從層層疊疊的屈辱和自卑中破土而出的清醒。

  唐甜甜見他半天不說話,以為他心動了,於是乘勝追擊。

  她把那個報紙包又往前遞了遞,語氣裡帶上了更多的不耐煩和更多的優越感,像是在教導一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
  「王東,人要識實務。你如果不是當了個兵,永遠是鄉下的泥腿子。是,咱們的婚姻出了些問題,可根本上,是你配不上我。」

  她說著,環顧了一圈這座破敗的農家小院——土坯牆上裂著大口子,牆頭上長滿了雜草,院子裡堆著沒燒好的磚坯,蓋磚坯的塑料布破了好幾個洞,風一吹嘩啦啦地響。


  堂屋的門框是歪的,門板上的黑漆早就掉光了,門檻被踩得凹下去一個大坑。

  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,那個表情里的嫌棄不加任何掩飾。

  「你看看你現在的日子,看看這破房子。你識相點,把婚離了,這錢就是你的。你修修這破房子,然後呢,再找個你們村死了男人的老寡婦,搭夥過日子吧。人啊,不能肖想自己得不到的東西。知道嗎?」

  王東沒說話。

  他看著唐甜甜那張嘴一張一合地往外蹦字,每個字他都聽進去了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,隔著一層厚厚的什麼東西,悶悶的,不太真切。

  他看到唐甜甜的手——那隻他曾經握在手心裡、以為會握一輩子的手——正捏著那個報紙包,遞到他面前。

  報紙包被豬糞潑過的那片地熏得帶上了一股臭味,唐甜甜自己大概沒聞到,或者聞到了但忍著不說。

  她只想趕緊把這件事辦完,趕緊離開這個讓她渾身不舒服的破地方。

  王東突然伸出手,劈手奪過了那個報紙包。

  他的動作很快,快得出乎唐甜甜的意料。

  唐甜甜只感覺手裡一空,低頭一看,那個沉甸甸的報紙包已經落到了王東那雙粗糙的大手裡。

  他的手指解開橡皮筋,翻開報紙,露出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的五十張大團結。他低著頭看那些鈔票,手指在上面緩緩划過,然後抬起頭,嘴角往上扯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出口的快意。

  五百元。

  他王東每個月至少給唐甜甜匯一張匯款單,有時候遇到她「生病了」、「需要補身體」、「家裡要添大件」,一個月能匯兩張。

  他王東不是沒錢,也不是不能掙錢。

  六年,他一共給唐甜甜匯了——五千五百五十元錢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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