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坤包里有一面小鏡子,一管快用完的口紅,一把塑料梳子,還有幾張皺巴巴的零錢。
唐甜甜抖了抖自己那身皺巴巴的紅衣服,紅皮鞋也脫下來,磕了幾下。
鞋底還是濕的,腳趾頭再伸進去,一股冰涼的潮氣,激得她打了個哆嗦。
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蠟黃,嘴唇乾裂起皮,頭髮亂得像一蓬枯草。
她蘸了點口水把碎發抿了抿,又塗了一層口紅。
口紅塗到一半,手忽然頓住了。
鏡子裡這雙眼睛讓她吃了一驚——眼眶凹陷,眼珠渾濁,眼角爬上了兩條細細的紋路。
這才幾天,她又老了至少五歲。
她「啪」地合上鏡子,深吸一口氣,挺直腰板。
不能讓人看出她垮了。
她不能垮。
女警領著她走過一道道鐵門,每過一道,鐵鎖哐當哐當的聲音就在走廊里迴蕩。 唐甜甜跟著那聲音往前走,越走心裡越虛。走到最後一道門前,女警停住了,掏出一把大銅鑰匙,捅進鎖孔。
「出去以後,老實點。別再犯事了。」
鐵門吱嘎一聲打開。
八月的陽光兜頭澆下來,熱辣辣的,刺得唐甜甜本能地抬手遮眼。
陽光從指縫裡漏進來,在眼皮上印出一片溫暖的橘紅色。
她站在看守所門口,像一隻剛從地窖里爬出來的老鼠,眯著眼,畏畏縮縮地打量著外面的世界。
空氣里,滿是自由的味道——有遠處飄來的烤紅薯的甜香,還有一股雨後泥土蒸發的腥味。
街對面的供銷社門口,有人在賣西瓜,攤主搖著蒲扇,扯著嗓子喊「保熟保甜——」。
一個小孩蹲在馬路牙子上吃冰棍,吃得滿嘴都是糖水,亮晶晶的。
這些聲音和氣味,跟她被關進去那天一模一樣。
世界照常運轉,沒有人因為她唐甜甜入獄而停下腳步,也沒有人因為她出來而多看她一眼。
然後,她看到了那輛車。 一輛黑色的伏爾加小轎車,停在馬路對面。
車旁靠著一個人,頭髮梳得油光水滑,穿著一件白襯衫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兩條青筋分明的小臂。
他手裡夾著一根煙,眯著眼,正在看街對面那個賣西瓜和買西瓜的人。
呂長河。
唐甜甜心裡咯噔一下。
她愣在原地,腳像被釘在了地面上。
那天在警車裡,她回想起呂長河的眼神——那種不屑的、居高臨下的、像看髒東西一樣的眼神。
現在他站在這裡,靠在丁維鈞的伏爾加旁邊,等她出獄。
什麼意思?
是丁維鈞讓他來的?
還是他自己來的?
丁維鈞都倒台了,他還這麼忠心?! 他現在跟丁維鈞,到底是對頭,還是依然是他的狗腿子?
呂長河把菸頭扔在地上,用鞋尖碾了兩下,然後抬起頭看到了她。
他的臉還是那張臉。
瘦長臉,高顴骨,嘴角邊兩道深深的法令紋,看起來總像是在為什麼事不高興。
但今天,他的眉眼之間有一種唐甜甜從未見過的東西——鬆弛。
那種小心翼翼伺候領導的表情消失了,那種「我只是個辦事的別找我麻煩」的卑微也消失了。
他靠在那輛伏爾加上,姿態閒適得像是這輛車的主人。
唐甜甜遲疑了一下,邁開步子,穿過馬路,走到呂長河面前站定。
呂長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目光在她皺巴巴的紅衣服上停了一秒,在她蠟黃的臉色上停了一秒,然後落在她手裡那隻孤零零的小坤包上。
「沒別的行李了?」
他聲音很平淡,帶著一點兒不耐煩。 唐甜甜攥緊了包帶:「嗯。」
她不敢多說。
多說多錯,這是她在監獄裡學到的第一條規矩。
呂長河把菸頭扔在地上,用腳尖碾了一下:「行。上車。」
他轉身就去拉車門。
唐甜甜沒動:
「去哪兒?」
呂長河的手停在車門把手上。
他慢慢轉過頭,看了她一眼。
那個眼神讓唐甜甜後背一緊——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。
之前的呂長河雖然不屑,但至少維持著表面的客氣。
現在他看她的眼神,像一個不耐煩的大人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,隨時可能抬手給一巴掌。 他的聲音也是非常冷硬:
「你這女人!讓你上車就趕緊聽話上車。大街上,我可不想對女人動粗!」
唐甜甜嚇了一跳,本能地後退了兩步。
動粗?
他要幹什麼?
這是要把她綁到什麼地方去?
一股冷汗從後脊樑竄上來,她攥著包帶的手指都開始發抖。
如果現在撒腿就跑,他能追上她嗎?
她能跑到哪裡去?
街上這麼多人,他應該不敢當街動手吧?
呂長河看她那副警惕的樣子,忽然嘆了口氣。
那聲嘆息里,帶著明晃晃的厭倦。 「真麻煩。」
他從衣兜里掏出一個東西,朝她揚了揚。
是一張紙條,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,邊緣參差不齊。
唐甜甜遲疑了一下,接過紙條,展開。
上面是一行鋼筆字,筆跡她認得——丁維鈞的字。
丁維鈞寫字有個習慣,最後一筆總是微微上挑,像一個鉤子:
「我讓小呂接你,不必疑慮,跟他走。」
唐甜甜盯著那行字,腦子在飛快地轉。
是丁維鈞。
丁維鈞出來了?
呂長河沒有叛變?
可是呂長河剛才的態度——那個「動粗」,那個「真麻煩」,怎麼看都不像是下屬對待領導交代任務的態度。 如果丁維鈞還是副市|長,借呂長河十個膽子他也不敢這麼說話。
所以丁維鈞不是副市|長了。
但他還是能使喚呂長河。
不是命令,是請託。
而且呂長河答應得很勉強,很敷衍,巴不得趕緊交差了事。
但也有可能並不是丁維鈞讓呂長河來接她的。
甚至有可能是丁維鈞的對頭,為了摁死他,要把自己掌握在手裡。
唐甜甜左右為難。
她抬起頭,看了看街上的行人。
已經有幾個人停下來往這邊張望了。
呂長河那一嗓子「對女人動粗」,把路過的兩個大媽嚇了一跳,正站在不遠處交頭接耳地朝他們這邊瞅。
旁邊賣西瓜的那人也放下了蒲扇,目光裡帶著警惕。 唐甜甜的後背,又冒了一層冷汗。
她剛從看守所出來,取保候審的身份意味著她隨時可能被重新抓回去。
如果這時候被人認出來,再惹出新的禍端,那就徹底完了。
不能再在街上站下去了。
她咬了咬牙,拉開後車門,低頭就鑽了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