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爾加轎車的后座是真皮的,被太陽曬得溫熱。
車裡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混著煙味,熟悉又陌生。
她坐在那裡,等著車子發動。
但呂長河並沒有馬上開車。
他拉開駕駛室的門,坐進來,然後慢悠悠地從襯衫口袋裡掏出煙盒,抖出一根,叼在嘴上,劃了根火柴。
火柴「嗤」地一聲燃起來,小小的火焰照亮了他的臉——那張臉上的表情,是一種輕慢的、貓捉老鼠的愜意。
煙點著了,他深吸一口,徐徐吐出,煙霧在車廂里彌散開來。
唐甜甜等了快一分鐘,終於忍不住了:
「怎麼不開車?」
呂長河從後視鏡里瞥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,帶著某種東西——是輕蔑,是厭惡,還帶著一絲隱秘的滿足。
他懶洋洋地問:「你坐對地方了嗎?」 唐甜甜愣住了:「什麼意思?!」
呂長河抬手拍了拍副駕駛的椅背。
那椅背上套著白色鉤花坐墊,洗得乾乾淨淨,跟他屁股底下的坐墊是一套的。
他拍了兩下,語調慢悠悠的:「我不是你的司機。我送你這一趟,完全是看老丁的面子。你不要不識抬舉。你他媽也配坐後排?」
老丁。
才幾天,稱呼都變了。
之前是點頭哈腰的「領導」,現在成了硬邦邦的「老丁」。
唐甜甜忽然想笑。
但是,心裡大石也落了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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呂長河沒有叛變,他只是迫不及待要欺辱自己了。
如果他真的叛變了,他對自己的態度只會非常恭敬——因為他還沒把自己騙到該去的地方。
想明白了這一點以後,唐甜甜坐在丁維鈞的伏爾加後排,看著呂長河那副「終於輪到我當家了」的表情,心裡湧上一股荒唐的輕蔑。 這個男人,為了後排還是副駕這種屁大的事,拿喬作態,擺出一副翻身做主的架勢。
他這輩子最在意的,大概就是誰坐在哪個位置上,誰該對誰點頭哈腰,誰有資格拿眼角餘光看誰。
這種錙銖必較的小人,永遠成不了大事。
前世跟著齊薇薇,在商場上,官場上,她見過無數這樣的人——欺下媚上,斤斤計較,一輩子都在算計誰比自己高半級、誰比自己低半級。
這種人,給她當手下她都不要。
她嗤笑了一聲。
然後打開車門,下了車,拉開副駕的門,坐進去,用力甩上車門:
「現在能走了嗎?」
呂長河沒答話。
伏爾加像一匹被抽了一鞭子的馬,猛地竄了出去,唐甜甜的後背重重撞在椅背上,疼得她不由得呲牙咧嘴。
呂長河嘴邊終於泛起了一絲自得的笑意。 車子在街道上飛馳,拐了幾個彎,駛上了出城的路。
街景越來越稀,越來越破。
兩邊的樓房變成了平房,平房變成了菜地。
路面從柏油變成了碎石子,又從碎石子變成了土路。
車輪碾過坑窪,泥水四濺,濺上路邊的矮牆。
唐甜甜的心越揪越緊:
「這是要去哪兒?」
呂長河聽見了,但他就像沒聽見一樣,目光平視前方,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
那個笑容讓唐甜甜後背發涼——他不想回答她,他也懶得回答她,他甚至享受她這種不安。
唐甜甜閉上嘴,不再問了。
她握緊雙拳,指甲掐進掌心,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紅印。
她暗暗發誓——有朝一日,她一飛沖天,一定要讓呂長河跪在她面前,求她開恩放過自己。 她要讓他知道,坐在副駕還是後排,根本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誰能笑到最後。
車子終於停下了。
停在一個唐甜甜從未見過的地方。
一條破敗的胡同,入口處堆著小山似的爐灰渣子,蒼蠅在上面嗡嗡地盤旋。
二條胡同里的路是土路,前幾天的那場大雨在城裡早就蒸發得乾乾淨淨,可在這種地方,積水滲不下去,路面被踩成了一鍋爛泥湯。
三條爛泥里混著爛菜葉子、煤渣和不知名的垃圾,散發著一股酸腐的臭味。
兩邊的房子低矮歪斜,牆皮剝落,露出裡面的土坯。
有幾家的窗戶用塑料布糊著,風吹過嘩啦啦響。
胡同口蹲著一個光膀子的男人,手裡捧著個搪瓷碗在吃麵條,看到伏爾加轎車開到身邊,筷子停在半空,嘴巴張著,麵條掛在嘴邊,像見了鬼。
唐甜甜推開車門,一腳踩下去。
稀泥瞬間漫過鞋底,灌進鞋口,冰涼的泥漿裹住了她的腳趾。 棗紅色小皮鞋發出一聲悶悶的「咕唧」聲。
她低頭看了看——這雙花了四十八塊錢的鞋,現在徹底成了一坨泥疙瘩。
呂長河已經大步流星地走進胡同,白襯衫的背影在破敗的矮牆之間顯得格外扎眼。
他走路很快,毫不在意腳下的泥水濺上褲腿,顯然對這個地方很熟悉。
「跟上。」
他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。
唐甜甜深吸一口氣,提起褲腿,踩著爛泥深一腳淺一腳地追上去。
呂長河在一個小院門口停下,抬手拍門。
鐵皮門,漆已經掉光了,露出鏽跡斑斑的鐵皮。
門上的鉚釘缺了兩顆,剩下的一顆也鬆了,隨著拍門的動作哐啷哐啷響。
「來了。」
門裡傳來一個聲音。 唐甜甜心裡猛地一跳。
是丁維鈞。
丁維鈞!
他出來了!
唐甜甜轉念一想,這也很正常——畢竟丁維鈞是個清官,而且政|績斐然,這種錯誤對他來說,也就是生活作風的錯誤而已。
丁維鈞還是有能量的!
門開了。
丁維鈞果然站在裡面。
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夾克,領口敞著,露出裡面洗得發黃的白襯衫。
頭髮沒怎麼梳,幾縷灰白的碎發翹在頭頂。
眼圈底下掛著兩團青黑,像是沒睡好,但整體氣色還可以。
他站在那裡,腰板還是直的,肩膀還是平的,沒有她想像中那種一蹶不振的頹喪。 唐甜甜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。
她想撲上去,摟住他的腰,把臉埋在他胸口,帶著哭腔說「維均我好想你」。
這是她在看守所里排練過無數次的場景——見到他以後,她要讓他心疼,讓他愧疚,讓他覺得對不起她,讓他無論如何也要護著她。
但此刻,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因為,她在他眼睛裡看到了某種東西。
那東西,讓她排練好的台詞,全都卡在了喉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