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維鈞看了唐甜甜一眼,目光很平靜,甚至可以說是平淡。
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,就移開了。
「謝謝你了,小呂。」
他對呂長河說,語氣客氣,但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生硬。
呂長河大大咧咧地抬起手,拍了拍丁維鈞的肩膀——
「啪,啪,啪。」
三下,聲音悶悶的。
動作之隨意,讓唐甜甜倒吸一口涼氣。
以前呂長河在丁維鈞面前,連大氣都不敢出,說話都是欠著半個身子的。
現在他居然拍丁維鈞的肩膀,像拍一個老同事,一個平級的朋友,一個……下屬。
呂長河笑道:「老丁,你見外了!畢竟咱們也是這麼多年的關係了!」
唐甜甜注意到,丁維鈞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陰沉。 很快,一閃而過,像是水面上的漣漪,轉瞬就平復了。
他重新露出一個淡笑,點了點頭:
「說得對。小呂,祝你春風得意、步步高升啊!」
呂長河滿不在乎地一揮手:「老丁,我知道你心裡恨我。可人往高處走,你也能理解吧?」
唐甜甜在一旁聽著這些話,腦子飛快地轉。
人往高處走。
她終於串起來了。
呂長河投靠了別人!
他把丁維鈞賣了,賣給了……肯定是另一個大領導。
他把丁維鈞的老底全抖給了新主子,換來了自己的錦繡前程。
現在他站在這裡,拍著丁維鈞的肩膀說「人往高處走」,一點愧疚都沒有,甚至帶著某種洋洋自得的坦蕩。
唐甜甜覺得胃裡一陣翻騰。 她當然不是為丁維鈞抱不平,她自己就是靠出賣別人活著的。
她只是感到一種動物性的恐懼——當一個人可以這麼堂而皇之地出賣舊主,那就意味著舊主真的徹底完蛋了。
呂幹事把目光移向唐甜甜,嘴角挑起一個玩味的笑。
「不過,人跟人也不一樣。」
他抱著胳膊,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,目光從她那張憔悴的臉一路滑到她沾滿泥漿的紅皮鞋上。
「我要是你,就不會為了這麼個破鞋,毀了自己的一切。」
他頓了頓,聳了聳肩,嘴角的笑意更濃了。
「不過,人各有志嘛!哈哈哈哈——」
皮鞋踩在爛泥里,發出呱唧呱唧的聲音,那聲音漸行漸遠,直到消失在胡同口。
唐甜甜站在原地,渾身發抖。
憤怒像滾燙的岩漿,從心底噴涌而出,燒得她眼眶發熱。 她盯著呂長河的背影消失在胡同盡頭,兩隻手死死地攥著坤包的帶子,指節咯咯作響。
她想追上去,想把那隻坤包砸在他後腦勺上,想用指甲撓花他那張洋洋得意的臉,想告訴他,她不是破鞋,她總有一天會比他們都強。
但她不敢。
她甚至連追上去罵一句的勇氣都沒有。
因為她知道,他說的是真的。
她現在確實是一隻破鞋,一個被人用過就扔的廢物,一個連站都站不穩的階下囚。
丁維鈞關上了鐵皮門,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嘎。
「進來。」
聲音很平淡。
不是邀請,是命令。
唐甜甜用力擦掉眼角的淚水,用力吸了一下鼻子,跟著他穿過院子。
院子很小,地上鋪著碎磚頭,磚縫裡長滿了狗尾巴草。牆根堆著幾塊破木板和一輛沒了輪子的自行車架子,車筐里結著蜘蛛網。 堂屋的門框歪歪斜斜,門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縫,用黃膠布貼著。
堂屋也小得轉身都困難。
一張八仙桌占了大半個房間,桌上放著暖水瓶和兩個搪瓷缸子。
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報紙,角落裡的水漬把鉛字洇成了一團模糊的墨跡。
空氣里有一股陳年的霉味,混著暖水瓶里的水垢味。
丁維鈞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來,指了指對面的板凳:「坐。」
唐甜甜在板凳上坐下,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,指甲摳著紅褲子的布料。
丁維鈞看著她,目光曖昧不明。
從她亂糟糟的頭髮,到她凹陷的眼窩,到她乾裂的嘴唇,一路往下,停在她那雙沾滿泥漿的皮鞋上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笑容在他青黑的眼圈底下展開,帶著某種奇怪的溫柔。
「你受委屈了。」 唐甜甜的眼眶一下子熱了。
她咬著嘴唇,把眼淚逼回去,聲音還是有點發抖:「維鈞,是你取保我的嗎?」
「當然。」
丁維鈞的聲音很溫和,像在哄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,
「除了我,這世上還有誰會管你?」
唐甜甜垂下眼睫,盯著自己沾滿泥漿的鞋尖,沒有說話。
她在用沉默掩飾自己正在高速運轉的大腦。
丁維鈞能把她取保出來,說明他還有門路。
可他住在這種地方,穿著舊夾克,頭髮都沒梳,被呂長河拍肩膀都不敢翻臉——說明他真的失勢了。
一個失勢的丁維鈞,一個住貧民窟的丁維鈞,為什麼還要花力氣把她弄出來?
丁維鈞也在打量她。
看著面前這個年輕女人——即使憔悴不堪,即使滿身泥濘,她的底子還在。 皮膚白,五官精緻,二十八歲的年紀,正是女人最好的時候——熟透了,但還沒爛掉。
他在心裡盤算著,嘴角掛著溫和的微笑,像一個老農在打量一匹剛買回來的母馬。
這番遭遇,他是著實沒有想到的。
那天在婚姻登記處,他以為是萬無一失的。
呂長河已經給下面辦事的人打過招呼——或者說,他以為呂長河打過了。
可他萬萬沒想到,呂長河所謂的「打招呼」,只是往政策宣傳隊打了個電話,根本就沒核實人家去了沒有。
他更想不到的是,那個辦事員大姐擁有過目不忘的本事。
二十一年零差錯——不是靠運氣,是靠著這個天賦。
他倒霉就倒霉在,撞上了一雙永遠不會忘記任何一張臉的眼睛。
丁維鈞在心裡苦笑。
他這幾年在官場上混得太順了,警惕性全磨沒了。
那天站在登記處門口等唐甜甜的時候,他心裡就不踏實。 後來那個大姐拿著證件離開辦公室,他心裡也咯噔了一下。
只是,他順風順水太久了,根本沒有想到,這個「咯噔」,竟是自己最後的警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