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玲玲拉著齊薇薇,一定要「加塞」。
她叉著腰:「你們那算什麼,我文工團的大縫紉機壞了大半年沒人修,要是有那套小螺絲刀,我自己就能拆開看看,再也不用把舞台服裝大包小包帶回家裡來縫補了!薇薇,我不管,我必須排在下個月第一號!」
說著,就死命搖晃齊薇薇的胳膊,差點兒給她卸下來。
齊佳佳在一旁搖晃齊薇薇的另一隻胳膊,說供銷社倉庫的貨架螺絲鬆了大半,保管員申請了大半年的維修經費也沒批下來,曲飛要是看到這個,得瘋了。玲玲排第一,她得排第二。
眼見秩序崩塌,眾人再次吵了起來,當然,是半開玩笑地吵。
齊薇薇聽著家人們七嘴八舌,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王芳坐在齊春春旁邊,抿著嘴笑,給齊春春碗裡夾了一塊排骨。
王芸挨著齊茂茂坐,臉上紅撲撲的,時不時偷瞄一眼齊茂茂,又飛快地低下頭。
說到王芸,齊薇薇特意多看了她幾眼。
王芸的弟弟王榮,已經在工業部後勤幹上了倉管員。
這是齊薇薇拿自己在工業部的家屬福利崗換來的名額。
王榮的工作一落實,王芸爸媽老兩口的臉色立刻就變了。 倉管員是正式編制,鐵飯碗,福利好,有宿舍,還有食堂餐補,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。
王芸她爸第二天一早就去媒人家鬆了口。
王芸她媽更實在,當天下午就拎著兩斤雞蛋糕去了齊家,跟陳紅霞把婚期敲定了。
十月二日。
齊薇薇算了一下,還有一個多月。
她看著王芸那張還帶著點嬰兒肥的圓臉,看著齊茂茂給王芸剝蝦時那個笨手笨腳的殷勤樣,心裡踏實了不少。
前世齊茂茂的下場她記得清清楚楚——被齊薇薇逼著給唐甜甜干私活,私接電路引發火災,被記過開除,後來跟人打架致人死亡,被判了死刑。
前世的今天,齊茂茂已經快走到生命盡頭了。
而現在,他坐在石榴樹下,袖口卷到手肘,露著兩條結實的小臂,正在跟一隻白灼蝦較勁,蝦殼剝得稀碎,蝦肉塞到王芸碗裡,沾了一片醬油漬。
「五哥。」齊薇薇忽然開口。
齊茂茂抬起頭:「嗯?」
「你那個工具箱——」齊薇薇故意拖長了聲調,「我考慮了一下,你的名額可以往前挪一挪。」 「真的?!」齊茂茂蹭地站起來,差點把凳子帶倒。
「真的。」齊薇薇笑眯眯地看了一眼王芸,「就當是給五嫂的新婚賀禮。」
王芸的臉騰地紅了,像一隻煮熟的蝦。
齊茂茂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,一個勁兒地朝齊薇薇作揖。
凌和平舉雙手投降:「這我沒法兒爭!我讓!薇薇,那我排下下月第一個!」
齊春春跟上:「我二!」
齊玲玲道:「我三!滿了!」
「你們……不是,二姐你……」齊壯壯發出一聲悲憤的嚎叫,被馬藍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。
滿院子的人,笑得前仰後合。
就在這時,凌和平忽然放下了筷子。
他抬起手,手掌往下壓了壓。
這個動作很輕,但院子裡所有正在笑鬧的人幾乎同時安靜了下來。 齊達友的酒盅停在半空,聞素美剝花生的手停在膝蓋上,丹丹把雞腿放回了碗裡。
然後,大家都聽到了。
院子外面,就隔著院牆,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。
不是貓,不是風,不是鄰居起夜。那聲音很輕很碎,像有什麼東西在貼著牆根慢慢蹭過來。
鞋底磨在碎磚地上的沙沙聲,衣服刮過牆皮的聲音,還有一個人極力壓抑卻還是漏出來的呼吸聲。
有人在扒牆根。
齊茂茂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三步並兩步沖了出去。
爬電線桿練出來的身手,動作快得像一隻狸貓。
院門哐當一聲打開,外面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,然後是掙扎的悶響和衣領被揪住拖行的聲音。
片刻後,齊茂茂揪著一個人進了院子。
滿院子的人,齊刷刷地看過去。
竟是唐愛軍。 唐愛軍被齊茂茂揪著後脖領子,整個人縮著脖子弓著腰,像一個被拎住了命門的刺蝟。
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襯衫,領口泛著黃漬,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顆,露出半截瘦骨嶙峋的手腕。
褲子是藏青色的確良,膝蓋處磨得發亮,褲腳蹭了一圈灰白的牆灰。
腳上蹬著一雙解放鞋,也髒兮兮的,還有點兒大。
他抬起頭,擠出一個笑臉。
那笑臉,讓齊薇薇胃裡翻了一下。
前世,她最愛的就是這張臉。
濃眉,高鼻樑,薄嘴唇,笑起來帶著三分痞氣七分風流。
可現在,這張臉瘦脫了相,顴骨凸得像兩把刀,眼眶凹陷,嘴唇乾裂起皮,下巴上一片青色的胡茬。
那雙眼睛——她盯住了那雙眼睛——不是他原來的眼睛。
原來的那雙眼睛,瞳孔顏色略淺,看人的時候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的懶散。
而現在的這雙眼睛,眼白混濁,瞳孔發灰,在眼眶裡轉動的樣子帶著一種生硬的遲滯。 她知道,那是唐渠的眼睛。
齊薇薇握緊了筷子。
唐愛軍看著這一大家子人,目光從石榴樹下的石桌掃到堂屋門口的馬扎,從齊達友手裡的酒盅掃到丹丹茜茜臉上的西瓜汁。
有他認識的——齊達友,聞素美,齊薇薇和她的兄弟姐妹們。
也有陌生的面孔——他看到了王芳和王芸,不認識,但她們坐在齊春春和齊茂茂旁邊,關係不言自明。
院子裡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目光里沒有任何歡迎的成分,只有驚愕、厭惡,和一種看蒼蠅落在菜盤裡的噁心。
他擠出一個諂媚的笑臉,聲音發虛,帶著氣喘:「我……我知道我不該來。但是,我、我找薇薇有事兒。」
齊薇薇放下筷子,站起來。
聲音冷極了,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青磚地上:
「滾出去。」
唐愛軍沒有動。 他站在那裡,兩隻手在褲縫上蹭來蹭去,嘴唇翕動著,又擠出一個更難看的笑:
「薇薇,我真的找你有正事兒。我發誓,我不是來……死纏爛打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