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薇薇找到了牛奶香皂，這是內部供銷社的拳頭產品——用一層薄薄的油紙包著，拆開來奶白色的皂體光滑細膩，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奶香，洗完手不干不繃，4毛錢一塊。
在黑市，這東西一塊就要賣三塊五！
當然，是限購的，每人每月5塊。
她挑了5塊包裝完好的，又轉戰人參面霜。
白瓷瓶，紅字標籤，擰開蓋子膏體雪白綿軟，抹在臉上輕輕推開就被皮膚吃進去了，不像市面上那些雪花膏，糊在臉上油光光的。
依然是拿足了每人每月3瓶的限購量。
轉過貨架，牆角堆著幾個墨綠色的鐵皮箱子，箱蓋上印著工業部的齒輪標誌。
她好奇地打開一個，裡面的東西讓她眼睛都直了。
五金工具包。
不是普通五金店賣的那種散裝扳手鉗子，而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套裝。
外殼是硬牛皮壓製成型的，深棕色，四角包著黃銅護角，拎在手裡沉甸甸的。
打開箱蓋，裡面的布局讓她忍不住吸了一口氣——鐵製的分隔倉錯落有致地排列著，每一個分隔倉都用豬皮做了內襯，摸上去柔軟細膩，工具卡在裡面嚴絲合縫，絕不會互相碰撞。 從最小號的鐘表螺絲刀到最大號的管鉗，從木工鋸到羊角錘，從手斧到水平儀，日常能想到的所有工具類型和型號全部配齊。
更絕的是箱蓋內側還縫了一排皮套，專門用來插各種型號的螺絲刀，取用的時候一目了然。
整套工具裝得滿滿當當，拎起來卻只是一個大號書包的分量，設計極為巧妙，每一樣工具都是縮小版卻又不失實用性。
齊薇薇這輩子在商場上見過無數產品設計，但這種精緻到骨子裡的工業美學還是讓她愛不釋手。
她當場就申請了三套——這東西自然也限購，還分級別。
按照她的級別，每月最多能買三套。
結帳的時候，還享受了標價百分之八十的內部價格。
回家以後，她把其中一套送給了爺爺齊達友，一套給爸爸齊疇。
齊達友拿到手以後，翻來覆去地看，手指摸著那些豬皮內襯，眼眶都有點紅了。
他幹了一輩子軋鋼廠，從學徒做到總工程師，對工具的感情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。
齊疇拿到手，則把工具箱鎖進了柜子里，說等下次跑車回來再好好研究。
齊薇薇沒想到，這下可捅了馬蜂窩。 禮拜天聚餐時，大家都不幹了。
齊壯壯第一個鬧了起來。
他蹲在齊達友旁邊，眼巴巴地看著老爺子把每一件工具都拿出來擦拭一遍再放回去，那眼神簡直像一條被人搶了骨頭的大狗。
「薇薇，你這不公平！」齊壯壯拍著石桌，「爺爺和爸都有，憑什麼我沒有？我也是一家之主——我是長房長孫！」
馬藍在拆台：「咱家不論這個，哈哈！」
「那我是大哥——」
「你是誰都沒用，爸，你還是劈柴去吧！」齊星端著一碗炸醬麵蹲在門檻上，嘴裡塞得鼓鼓囊囊，含含糊糊地補刀。
齊壯壯回頭瞪了兒子一眼：「吃你的面！」
齊春春和齊茂茂也從屋裡鑽出來。
齊春春圍著齊達友轉了兩圈，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，語氣很克制，但眼神出賣了他：
「薇薇，那個工具箱——我們醫院後勤科主任有一套類似的，是滬市那邊的樣品，他寶貝得跟什麼似的，碰都不讓人碰。你這從哪兒弄的？」
「工業部的內部樣品。」齊薇薇端著搪瓷缸子喝了口茶，笑眯眯的。 齊茂茂直接蹲到她面前，仰著頭，伸出三根手指：「薇薇，五哥我從小到大沒求過你什麼事吧？就這一件——一定給我搞一套！」
齊春春也湊過來：「兩套！」
齊薇薇笑得前仰後合，正要說話，餘光瞥見凌和平靠在柴房門口，抱著胳膊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
那眼神她認得——他也想要。
但他不會像齊壯壯那樣撒潑打滾，也不會像齊茂茂那樣黏上來磨。
他只是靠在門框上，安靜地看著那群鬧哄哄的人，偶爾低頭笑一下。
齊薇薇清了清嗓子，舉起搪瓷缸子：「各位，各位——聽我說一句。」
院子裡的喧鬧暫時安靜下來。
「我這個月的內部採購額度已經用完了。」她說，「下個月，還能買三套。你們商量著排隊嘛！」
「那我排第一個！」齊壯壯立刻舉手。
「我排第二個！」聞素美冷不丁開口。
「不是……奶奶，您要工具箱幹什麼呀？」齊壯壯苦著臉。 「鉸鐵絲。」聞素美頭也不抬，「我院裡的月季該搭架子了。」
「那您借用爺爺的，不就行了？」齊壯壯翻白眼。
齊達友唱歌一般說道：「不借！誰都不借！免開尊口！」
大家轟地笑起來。
凌和平趁機道：「我排第三個！」
齊壯壯一聲哀嚎：「好你個和平！不聲不響，擱這兒等著呢是吧？！」
凌和平得意道：「先到先得，嘿嘿！」
齊壯壯捂著臉蹲到石榴樹下，丹丹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，把一塊啃了一半的西瓜塞到他手裡。
晚飯是在院子裡吃的。
聞素美和齊玲玲終於把洗衣機停了。
石桌上擺了滿滿一桌菜——
齊佳佳從供銷社帶回來的醬肘子切片擺盤，聞素美做的蔥燒海參和糖醋排骨，陳紅霞拌的涼拌黃瓜粉皮，還有一大盆西紅柿雞蛋湯。 丹丹和茜茜一人舉著一個雞腿，啃得滿嘴油光，齊星和齊陽比賽吃炸醬麵，兩個人臉都快埋進碗裡了。
齊達友坐在上首，端著酒杯，滿面紅光。
今天這頓飯不是過年也不是過節，就是一家人湊在一起吃頓便飯。
可他覺得，這種便飯比什麼山珍海味都香。
大家的話題始終圍著兩樣東西轉——洗衣機和工具包。
齊春春沒排上下月的號，還在跟他奶奶磨嘴皮子，試圖說服老太太把工具箱的名額讓給他。
齊茂茂加入了齊壯壯的陣營，說他家裡的水龍頭壞了兩個月了，一直借隔壁老王的扳手，每次都看人家臉色。
大家吵吵嚷嚷，齊薇薇被逗得笑岔了氣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