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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0章 夜色

2026-10-10 19:41:33 作者: 一等神婆

  唐甜甜狐疑地看著唐愛軍,手裡的搪瓷缸子懸在半空,嘴唇微微張開,表情裡帶著一種「你到底想幹什麼」的困惑。

  唐愛軍繼續問道:

  「耀宗和耀祖什麼時候能放出來?

  等他們出來後,也就跟著你們生活吧,你們這裡更穩定。

  薇薇以後肯定不可能養耀宗和耀祖了——她心裡肯定彆扭,我明白。

  我會跟薇薇商量好的,等我以後管錢了,耀宗耀祖你接回來,我會給你一筆撫養費的。

  你放心,我說到做到。」

  唐甜甜手裡的搪瓷缸子掉在了石桌上。

  茶水潑出來,順著石桌的雲紋淌下去,滴在她的碎花裙子上,洇出一大片深色的茶漬。

  她沒有去擦,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。

  她只是死死盯住唐愛軍,眼睛一眨不眨,嘴唇發白:

  「你他媽說什麼?」

  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一根即將崩斷的琴弦,

  「你跟齊薇薇商量好什麼了?」

  唐愛軍臉上浮現出一個笑容。

  那個笑容輕柔的、模糊的、不真實的,像一個在沙漠裡渴了三天的人看到了海市蜃樓。

  他的眼睛望向院子裡某處虛空,目光渙散,嘴角微微翹起,仿佛正在看著什麼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、無比美好的景象:

  「我們馬上要復婚了。」

  院子裡安靜了。

  丁維鈞手裡的筷子掉在了石桌上,彈了一下,滾到地上。

  丁敏莉張著嘴,表情凝固在臉上。

  唐甜甜則像被人點了穴,整個人僵在石凳上,只有嘴唇在發抖。

  半晌,唐甜甜的身體猛地往前一弓,喉嚨里發出一聲奇怪的聲音——像嗚咽,像嚎叫,像所有壓抑的情緒在一瞬間同時從胸腔里炸出來。

  

  她張開口,一股猩紅的鮮血從喉嚨里噴涌而出。

  鮮血濺在石桌上,濺在那四菜一湯的鋁飯盒裡,濺在紅燒肉的醬色湯汁上,濺在雪白的米飯上,把米粒染成了觸目驚心的艷粉色。

  一口血,仿佛把她的憤怒、她的不甘、她所有的委屈與恨意都吐了出來。

  唐愛軍愛她而不愛齊薇薇,這是她即使處在今天這樣的狼狽境地,在面對齊薇薇時的最後一絲底氣。

  儘管都是重生,齊薇薇飛黃騰達,唐甜甜身陷囹圄,但唐愛軍愛的是唐甜甜!

  唐愛軍不要齊薇薇!




  唐愛軍下意識退後一步,躲開了那口血。

  丁維鈞臉色鐵青地衝上前來。

  他沒有去扶唐甜甜,而是站在唐愛軍和丁敏莉面前,雙手撐開,像一隻護崽的老母雞。

  他臉上的肌肉在抽搐,聲音沙啞低沉,裹著一層即將爆發的怒意:

  「你們走吧。滾!!!」

  唐愛軍看了唐甜甜一眼。

  她正伏在石桌上,肩膀劇烈地起伏,嘴角還掛著一縷血絲,把那件淺藍色的確良襯衫染得斑斑點點。

  那朵梔子花從頭髮上掉下來,落在血泊里,花瓣被染得面目全非。

  他的目光沒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,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。

  他走到鐵皮門前,拉開門閂,邁出了門檻。

  丁敏莉被晾在院子裡。

  她看著父親那張鐵青的臉,看著唐甜甜趴在石桌上嘔吐的慘狀,看著滿桌狼藉的飯菜和觸目驚心的血跡,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做的一切都像個笑話。

  她跺了跺腳,皮鞋在青磚地上咚咚響:

  「你們結婚了?!我不信!唐甜甜現在在公安那裡還是逃犯,你們怎麼結的婚?」

  丁維鈞緩緩轉過身來。

  他臉上那些憤怒的線條忽然平復了下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、官場老手特有的沉穩。

  他看著丁敏莉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:

  「誰告訴你,我跟唐甜甜結婚了?」


  丁敏莉懵了,指著還趴在石桌上發抖的唐甜甜:「不是這個小妖精剛說的嗎?」

  丁維鈞微微勾起嘴角。

  他走到唐甜甜身邊,拍了拍她的後背,動作輕柔體貼,像一個慈祥的丈夫:

  「莉莉,你看清楚了。

  這位同志叫呂新華,她不是什麼唐甜甜。

  她是南郊紅星公社的社員,今年三十八歲。

  根正苗紅,身家清白。

  你可以去查。」

  丁敏莉瞪大眼睛,目光在丁維鈞和唐甜甜之間來來回回地掃。

  幾秒鐘後,她明白了。

  她父親又給唐甜甜弄了一個新身份!

  呂鳳霞不行,就換呂新華。

  他就像一個老練的棋手,被吃掉一個棋子就換一個棋子,手裡永遠有備用方案。

  她的聲音發顫,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:

  「……結婚證……拿來我看看。」

  唐甜甜抬起頭來。

  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,臉上白得像一張紙,但眼睛裡依然閃著那種讓丁敏莉恨得牙痒痒的光。

  她伸手從貼身的胸前兜里,掏出三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,啪地放在石桌上。

  結婚證。

  房契。

  丁維鈞和呂新華的名字,白紙黑字,鋼印清晰。

  丁維鈞站在唐甜甜身後,雙手背在身後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的大女兒:

  「莉莉,你盡可以再去舉報,把你老子送進去。都是你的自由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陡然提高了聲音,

  「現在——滾吧!」

  丁敏莉站在原地,腳像被釘在了青磚地上。

  她看著父親那張波瀾不驚的臉,看著唐甜甜嘴角殘餘的血痕,看著石桌上那攤被血染紅的米飯。

  她忽然覺得徹骨的寒冷。

  算了吧。

  她其實早就失去了爸爸,是她不願承認。

  她腳底沒有根一樣地,踉踉蹌蹌地轉過身,穿過那些鋪得整整齊齊的青磚地,推開鐵皮門,走進了漆黑的胡同。

  外面沒有路燈,只有遠處主路上一點微弱的光,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。

  她走到公交站的時候,正看到末班車剛剛駛離車站。

  尾燈的兩個紅點在夜色中越來越小,越來越遠,最後拐了個彎,消失了。

  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靠窗的座位上,側臉映在車窗玻璃上,嘴角依然掛著那個夢幻般的笑容。

  唐愛軍。

  他坐在末班車上,臉上帶著那種讓她渾身發冷的笑,好像剛才在小院裡發生的一切——唐甜甜吐出的那口血,丁維鈞鐵青的臉色,她被父親罵「滾」的狼狽——都跟他毫無關係。

  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,沉浸在那個「馬上要復婚了」的美夢裡,什麼都聽不見,什麼都看不見。

  公交車的尾燈,徹底融進了夜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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