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和平站在原地半天沒動。
等情緒的浪潮終於平復,他伸出手,動作很輕、很快,在唐愛軍後腦下方的脖頸處推了一下。
手指觸到那根大筋的瞬間,他輕輕一別——力道控制得極為精準,剛好讓肌腱發生痙攣性的錯位,不致命,不動骨,但足以讓頸部肌肉群產生劇烈的痙攣反應。
「哎呦——」
唐愛軍慘叫一聲,頓時覺得天旋地轉。
眼前的世界像被丟進了滾筒洗衣機,天花板、牆壁、窗戶、凌和平的臉——所有東西都在瘋狂旋轉。
他想轉頭,脖子卻完全不聽使喚,每嘗試動一下,頸後那根筋就像被一把燒紅的鐵鉗夾住了,疼得他幾乎要吐出來。
他癱在床上,像一隻被翻了個的烏龜,四肢使不上力,腦袋歪向一側,連呼吸都變得吃力:「老弟……不,大哥,你……你幹了什麼?!」
凌和平並不答話,只一把撈起他,把他重新扔回床上,讓他的腦袋枕在枕頭上。
唐愛軍試圖爬起來,但脖子完全不能動,稍微掙扎一下就是一陣劇痛:「我……我癱了?你……」
這種感覺像嚴重的落枕——但比落枕嚴重十倍,足以讓他在床上躺半個月起不了身。
半個月,足夠凌和平想出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了。
凌和平依然一言不發地撿起地上的鐵檯燈,借著月光檢查了一下檯燈底座邊沿。
那上面沾了一小片血跡,還有一小塊頭皮組織,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。
他從兜里掏出那隻髒線手套,仔細地擦拭檯燈底座,把血跡、指紋、頭髮全部擦得乾乾淨淨。
他的動作很細緻,不慌不忙,連檯燈的電源線和燈罩接縫處都擦了一遍,確保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唐愛軍歪著腦袋,從枕頭的角度只能看到凌和平的側影。
月光把他的輪廓照得半明半暗,那個男人正在擦拭鐵檯燈上的血跡。
唐愛軍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唐愛軍此時也感覺到了,他沒癱,他的手腳都能動,剛才,當兵的只是把他的脖子扭傷了。
也許,是為了讓他不能反抗。
殺人滅口。
他一定是來殺人滅口的。
「你別殺我!」
唐愛軍的聲音又尖又急,脖子不敢動,只能拼命令眼珠往凌和平的方向偏,「我有個法子,讓你一輩子榮華富貴!」
凌和平停下手裡的動作。
他轉過頭,看了唐愛軍一眼。
月光下,他的眉毛微微挑了挑,語氣平淡,帶著一絲不置可否的好奇。
「哦?」
唐愛軍像抓到了救命稻草,語速飛快,生怕說慢了對方就動手:
「這話我本來要跟薇薇說的——我今天去齊宅就是要跟她說這個!這是個秘密,我爸死前告訴我的!是一大筆寶貝!埋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!足夠你三輩子花了!」
他頓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,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脖子上傳來一陣鈍痛,他齜了齜牙,又忍著疼繼續說下去。
「你只要答應我,把薇薇讓給我。我就告訴你,寶貝埋在哪兒!」
凌和平聽完,面無表情地把剛擦乾淨的髒手套重新塞進唐愛軍嘴裡。
機油味再次灌滿了唐愛軍整個口腔,他嗚嗚掙扎了兩聲,舌頭拼命往外頂,但那團手套塞得又緊又深,紋絲不動。
凌和平伸手握住唐愛軍那根已經卸了環的右胳膊,輕輕一別。
不是脫臼,是在脫臼的基礎上擰了一下。
肌腱被不正常地拉伸到極限,韌帶發出細微的咯吱聲。
這種疼痛不是骨折的尖銳刺痛,而是悶鈍的、深層的、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劇痛。
唐愛軍的眼珠子猛地瞪大,瞳孔縮成針尖,額頭上青筋暴起,豆大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。
他想叫,但嘴被堵得死死的,只能從喉嚨里發出嗚嗚的悶哼。
他的兩條腿在床上亂蹬,腳後跟把床單蹬得皺成一團。
凌和平等他掙扎了十幾秒,才拔出手套。
「埋在哪兒?!」凌和平的語氣帶著輕蔑。
唐愛軍聽出來了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嗓子眼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。
他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還是嘴硬——先讓對方答應條件,再告訴答案。
這是他的底牌,他不能這麼輕易就交出去。
「你先答應我!」
凌和平把髒手套重新塞回他嘴裡,然後握住了他那根完好的左胳膊。
同樣的手法,在同樣的位置,一別。
這次,加重了力度。
唐愛軍的身體弓了起來,脖子歪在枕頭上,臉憋得通紅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
他從來沒有感受過這種疼——不是挨一刀的那種乾淨利落的疼,而是像有人拿一把鈍刀在骨膜上慢慢刮。
凌和平再次拔出手套。
他的動作不緊不慢,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像在做一件跟捏死一隻蚊子差不多的小事。
「埋在哪兒?」
他頓了頓,補充道,
「再擰一次,你這胳膊就廢了。我不是跟你開玩笑。」
唐愛軍哭了。
眼淚從他的眼角淌下來,流進耳朵里,又癢又濕。
他不是因為疼而哭——雖然確實疼得要命。
他哭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一敗塗地。
錢沒了,家沒了,父親死了,兩個女兒不認他,兩個兒子在勞改農場。
現在,他連一張底牌都留不住。
他真的是個慫包,薇薇沒有說錯。
他爹死前告訴他的秘密,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籌碼。
他本來想用這個秘密換回他的薇薇,換回他的家,換回他曾經揮霍掉的一切。
可現在他躺在南郊旅店的破床上,兩條胳膊像假的一樣掛在身體兩側,連脖子都直不起來,只能用哭求的語氣把最後的底牌交出去:
「我說……在……在齊宅的那顆石榴樹下,大概……三米深的地方。」
凌和平站起身。
他沒有多待一秒。
他把鐵檯燈放回床頭櫃原來的位置,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把檯燈底座擺正。
他又檢查了一遍屋裡有沒有留下任何痕跡,然後走到門邊,無聲無息地拉開門,閃身而出。
他原路返回,從二樓走廊窗戶翻出去,順著排水管滑下地面。
落地時膝蓋微微彎曲,沒有發出任何聲響。
剎那間,他融入南郊的夜色,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