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渠那老東西,想必是把大團結和小黃魚當作在國內的根基,把美元當作退路。
他一定有一個完整的計劃——也許是等唐耀宗唐耀祖長大一些,也許是等政策鬆動一些,就帶著這筆錢和兒孫遠走高飛。
可他沒想到,自己先死在了看守所的水泥地上。
他藏了這麼多年的東西,到頭來,落到了他最恨的人手裡。
齊薇薇蹲在井底,手按在那箱美元上,心跳得很厲害。
她上輩子從練攤起步,做到華國知名女商人,見過大錢。
但那都是自己一分一厘掙來的。
這一箱子錢不是掙來的,應該是唐渠從某個資本家手裡沒收的。
她想起前世唐渠在她面前永遠那麼高高在上的姿態,想起他如何壓迫她、支配她、把她當成唐家的活體血包。
這個箱子裡裝的不是錢,是唐渠的罪證、唐渠的野心、唐渠為他自己和他的兒孫儲備的一切。
而現在,這一切都歸她了。
她抬起頭,對上凌和平的目光。
凌和平站在井口邊,手裡握著一根麻繩,正低頭看著她。
「箱子放你房間。」她的聲音從井底傳上來,帶著井壁的迴響,嗡嗡的,「先填土吧,天快黑了了。」
凌和平點了點頭。
他先拉齊薇薇上來,然後自己下到井底,把四個箱子用麻繩捆好,一個一個地拉上來。
每拉上來一個,齊薇薇就在井口接住,把箱子搬到柴房裡,用那幾麻袋生石灰蓋好。
四個箱子全部搬進柴房之後,兩人開始回填。
凌和平把青石板重新蓋在井口上,把挖出來的土一鍬一鍬填回去,用鐵鍬背拍實。
隨後,齊薇薇戴上油布手套,把石灰撒在院子各個角落——牆角、柴房門口、堂屋門檻下、廚房窗台下,撒得均勻細密,看起來真像是做過了一場專業的白蟻消殺。
石榴樹下的那片地被填平壓實之後,她又把地面上原來的碎磚塊按原樣擺回去,連磚縫的角度都儘量還原。
不仔細看,根本看不出這裡曾經被挖開過。
幹完這一切,天已經徹底黑了。
兩人站在院子裡,渾身泥土,滿頭大汗,手套磨破了,手掌上起了好幾個水泡。
但他們看著彼此,同時露出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。
「和平哥。」齊薇薇開口,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,「你想過嗎,咱們什麼時候才能大大方方地用上這筆錢?」
凌和平靠在她旁邊的石榴樹幹上,仰頭看著天。
月光透過石榴樹葉的縫隙篩下來,在他臉上印出一片細碎的光斑。
他的目光比月光還沉靜,語調不緊不慢。
「等風來,縱觀古今,我認為,那一天也許不是很遠了。」
齊薇薇心念一動。
她沒有再問。
她轉身去廚房燒水洗手,凌和平在院子裡沖洗鐵鍬上的泥土。
頭頂的石榴樹在夜風中輕輕搖動枝椏,樹上的青石榴已經泛了紅,再過一個月就能摘了。
這棵樹上結的石榴,前世她一個好的都沒吃到——剛泛紅,全被唐甜甜摘走了,拿去供銷社跟小姐妹分享。孫喜娣指揮著她去摘,摘下來就鎖在自己箱子裡。
齊薇薇吃到的,永遠是裂了口子的、被鳥啄過的、掉在地上摔軟了的。
今年不會了。
倆人洗了把臉,擠進柴房裡。
四個樟木箱子並排躺在柴房的泥土地上,上面蓋著幾層麻袋片,麻袋片上面又壓了兩袋生石灰。
齊薇薇蹲在箱子旁邊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箱蓋上那枚暗綠色的銅護角,指尖沾了一層細細的銅鏽粉末。
月光從柴房的門縫裡漏進來,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銀線,正落在她腳邊。
「這東西不能放在這兒。」
齊薇薇開口了,聲音壓得非常低,儘管此刻院子裡除了她和凌和平之外沒有第三個人,
「爺爺奶奶明天就接回來了,柴房雖然平時沒人進來,但萬一呢?茜茜最喜歡鑽柴房捉蛐蛐,還喜歡亂翻你的東西,前天次她還偷偷進來把你的膠鞋拿走了,說是給布娃娃當船。只要茜茜回來了,這些東西她一準發現。咱們先搬車上去,放後備箱鎖好,然後……再轉移。」
凌和平靠在柴房的門框上,雙臂交叉抱在胸前。
他剛剛把石榴樹下的土回填壓實,額頭上還掛著一層薄汗,軍綠色背心的領口洇了一圈深色的汗漬。
聽完齊薇薇的話,他點了點頭,擼起袖子:「嗯,薇薇,你想個穩妥的地方。我先往車上搬。」
他們兩個人都知道這個問題有多棘手——四個箱子,每一箱都是見不得光的東西。
四十萬大團結,八十根小黃魚,一箱古董首飾,八萬美元。
這些東西一旦被人發現,別說齊薇薇解釋不清,整個齊家都得跟著遭殃。
凌和平搬了幾趟,放穩妥了。
齊薇薇遞上剛擰乾的毛巾:「凌爺爺那兒怎麼樣?」
齊薇薇邊說邊仰起頭,月光正好照在她側臉上,把她眼底的猶豫照得清清楚楚,
「松鶴居地方大,凌爺爺又是自己人。只是——」
她沒把話說完。
凌和平替她說了:
「只是現在爺爺不是一個人。
袁奶奶住進來以後,她那幾個繼子繼女三天兩頭寫信來鬧。
上禮拜,還打電話到松鶴居,說袁奶奶『卷了老頭的家產跑了』,要『來京市討個公道』。」
他的語調平平的,聽不出什麼情緒,但提到「繼子繼女」幾個字的時候,眉心微不可察地擰了一下,
「這幫人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。要是哪天真的跑到京市來,在松鶴居里東翻西找——」
「那……確實不行。」
齊薇薇乾脆利落地否掉了這個選項。
凌和平試探著問:「你覺得……梁政委那兒呢?」
「人多眼雜。」
齊薇薇立刻搖頭,
「梁政委家本來就人來人往的,部隊裡的人找他談工作,陳姨那邊的親戚也常來串門。
四個樟木箱子往人家家裡一放,怎麼解釋?
梁冰是自己人,可他家裡還有勤務兵,有炊事員,有通訊員——
哪一個走了嘴,都是天大的麻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