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和平毫不猶豫地挖了第二鍬。
這一鍬,帶出了一條肥胖的蚯蚓,在陽光下扭了幾下又鑽回了土裡。
齊薇薇深深呼吸了一下——深層的泥土帶著更馥郁的氣息,這是在城市街巷裡很難聞到的味道。
凌和平毫不惜力。
他索性脫了外套搭在石榴樹枝上,穿著一件軍綠色的背心,手臂上的肌肉隨著鐵鍬的起落在皮膚下滑動。
他幹活有軍人的章法——不蠻幹,先劃定挖掘範圍,在樹幹兩步遠的距離畫了個一丈見方的框,從框的外沿開始斜挖,一層一層往下剝。
這樣,不會傷害石榴樹的根系。
齊薇薇要幫忙,他讓她先別動,說他先挖到兩米左右再換她。
挖了一個上午,土坑從桌面子那麼大擴展到了澡盆那麼大,深度從半米到了一米半。
挖到一米半左右的時候,凌和平的鐵鍬碰到了東西。
101看書 看書首選 101 看書網,𝟷𝟶𝟷𝚔𝚔𝚜.𝚌𝚘𝚖超給力 全手打無錯站
不是石頭,石頭的聲音更脆、更硬。這個聲音悶悶的,鐵鍬拍上去有一種鈍鈍的回震。
他把鐵鍬換成洋鎬,沿著那個硬面輕輕刨開四周的土。
幾分鐘後,一塊青石板露出了輪廓。石板四四方方,邊長大約兩尺,表面被泥土糊住了,但隱約能看到石板的一角被打磨得很平整。
石榴樹的一部分根系,已經跟青石板長在了一起。
凌和平用小鋸條輕輕鋸斷。
「薇薇,來。」他壓低聲音。
兩人合力把石板掀開。
石板下面是一條直直往下延伸的通道——或者說是一口土井的遺蹟。
井口不大,勉強能容一個成年人通過。
井壁用青磚加固了一圈,青磚的縫隙里填著乾涸的糯米灰漿,磚上長滿了墨綠色的苔蘚,摸上去滑膩冰涼。
兩人倒吸一口涼氣——
唐渠當初不是挖了一個三米深的坑,而是把一口現成的枯井用石板蓋住,再把石榴樹種在上面。
難怪只用了三個多小時——在現成的枯井裡藏東西,只需要把箱子放下去,蓋上石板,再用土填平壓實即可。
這口井,應該是打到一半放棄了的,看來,是齊家接手齊宅之前的故事了。
從這裡開始,齊薇薇說什麼也不肯站在坑邊了。
她戴好帆布手套,跟凌和平一起,用麻繩捆住井口邊的青磚,慢慢把自己順了下去。
枯井內逼仄潮濕,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年的泥土腥味和樟木的幽香。
井底鋪著一層碎磚和沙子,踩上去軟軟的,沙子吸飽了地下水汽,滲出來的涼意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。
四個箱子就躺在井底。
兩個兩尺見方的大箱子,兩個一尺見方的小箱子。
全是樟木打的,木料厚重密實,箱蓋接縫處鑲嵌著黃銅護角,提手也是黃銅的,雖然蒙了一層暗綠色的銅鏽,但依然結實得能承重。
箱子外面裹著油氈布,防水防潮,油氈布外面又裹了一層塑料布,用細麻繩橫豎捆了好幾道。
凌和平用手捏了捏塑料布,塑料布依然柔韌沒有脆化,裡面的油氈布乾爽如初,說明這口枯井的防水處理做得極為講究——井底鋪了碎石子和沙子做滲水層,井壁上那一層青磚不只是加固,還有防潮的作用。
唐渠做事確實滴水不漏,連埋贓都埋得這麼精細。
倆人用小刀割斷麻繩,剝開塑料布和油氈布,樟木箱完整地露了出來。
箱蓋合頁上了油,打開的時候沒有發出一絲聲響。
第一個大箱子——滿滿一箱大團結。
十元面值,用銀行用的牛皮紙條捆得整整齊齊,一沓一百張,一千塊錢。
箱子裡橫著放了四層,每層十沓。
齊薇薇蹲在地上數了一遍,手指在那一排排冰冷的鈔票上輕輕划過,總共四十沓。
四十萬。
第二個大箱子——滿滿一箱小黃魚。
金條碼得整整齊齊,每根大約五兩重,在井底的昏暗光線中泛著沉甸甸的啞光。
金條表面壓印著民國年間銀樓的戳記,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,但成色極好,拿在手裡沉甸甸地壓手。
凌和平數了一遍,說有八十根。
按現在的金價,這一箱大概能換十萬。
但齊薇薇知道,這東西比大團結值錢得多。
黃金永遠是黃金,不管什麼時代、什麼幣制,黃金的價值從不縮水。
這批小黃魚如果留到九十年代金價暴漲的時候再出手,價值能翻幾十倍。
一個小箱子——古董首飾。
箱子裡鋪了一層大紅絲絨內襯,絲絨已經有些褪色了,但依然柔軟厚實。
上面擺著玉鐲、翡翠扳指、珍珠項鍊、點翠頭面、珊瑚胸針、象牙雕件。
金燦燦的,五光十色,亮閃閃,讓人眼花。
每一件都用軟布單獨包裹,軟布外面貼著發黃的標籤,上面用蠅頭小楷寫著藏品的名稱和年代。
齊薇薇拿起一隻玉鐲,湊近井口漏下來的日光細看。
玉鐲通體瑩潤,白如凝脂,鐲身上一抹翠綠像雲煙一樣暈染開來,觸手溫潤細膩。
她不懂古董,但光憑這隻鐲子的品相就知道不是凡品。
她小心翼翼地用軟布重新包好,放回箱子裡。
這些東西的價值沒法用錢來衡量,她決定暫時不動——不但不賣,連打聽都不打聽。
等將來政策寬鬆了,找懂行的人慢慢鑑定。
另一個小箱子——美元。
箱子一打開,齊薇薇和凌和平同時沉默了。
箱子裡沒有絲絨內襯,而是鋪了厚厚幾層防潮紙,防潮紙之間夾著乾燥劑包。
美金百元大鈔,班傑明·富蘭克林的頭像在每一張紙幣正中央微微側著臉,嶄新的,沒有一張有摺痕,沒有一張是流通過的舊鈔。
一百美元一張,用銀行捆鈔紙捆著,每一捆都貼著封簽,封簽上的日期是1965年。
齊薇薇數了一遍,八萬美元。
她又數了一遍,還是八萬美元。
這不是一筆小數目。
按官方匯率,八萬美元折合人民幣不到二十萬。
但這是黑市——在1977年的黑市上,美元的兌換價格是官方的五到十倍。
更重要的是,這筆錢可以隨時轉移到海外,不受任何管制。
唐渠,竟早已存了外逃的心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