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素美撇撇嘴:「說不定還不夠吃呢,哼!」
她這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?
抄書抄到手起老繭、被皮斗被游接都沒掉過一滴淚,區區一盤蟲子算什麼事。
二十分鐘後,丹丹和茜茜就吃上了椒鹽白蟻。
聞素美把蟲子用清水沖了好幾遍,瀝乾水分,在油鍋里炸到金黃酥脆,撒上椒鹽和辣椒麵,拌了拌,盛在一個白瓷小碟里。
那些炸好的蟲子蜷成一個個小圈,金黃油亮,椒鹽的顆粒粘在酥脆的外殼上,夾起一隻能聽到咔吧的脆響。
丹丹夾起一隻,嚼了嚼,眼睛一亮,把碟子推到茜茜面前。
茜茜起初不敢吃,丹丹說「像炸蝦片,可香了」,茜茜才捏了一隻放進嘴裡,嚼了幾下,小圓臉露出了驚喜的表情。
姐妹倆端著碟子追著齊薇薇滿院子跑,非要她也吃一口。
齊薇薇在前面奪路而逃,黑皮鞋在青磚地上踩得嗒嗒嗒響,石榴樹的枝杈從她頭頂掠過,掃下幾片綠葉。
「媽媽你吃一口!就吃一口!」
丹丹舉著筷子追在後面,筷子尖上夾著一隻炸得金黃的白蟻,撒了椒鹽的蟲子被她舉得高高的,像舉著一面旗幟。
「媽媽你再不吃,茜茜就要生氣了!」
茜茜端著碟子跟在姐姐後面,小短腿倒得飛快,劉海被汗浸濕了貼在額頭上,嘴裡塞著半隻蟲子,腮幫子鼓得像個小河豚。
齊薇薇被追到牆角,無路可逃,張開嘴讓丹丹塞了一隻。
她牙齒一合,嚼了一下,酥脆的口感混著椒鹽的咸香,確實不難吃。
但她腦子裡全是那些蟲子蠕動的畫面,咽下去的時候整個身體都在抗拒。
丹丹和茜茜歡呼著跑回去找聞素美報功,齊薇薇扶著牆根深呼吸了好幾下,才把那股翻湧的感覺壓下去。
凌和平回來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
他推開院門,看到齊薇薇一張苦臉靠著石榴樹捂著嘴。
丹丹舉著筷子在院子裡跑,茜茜端著白瓷碟子跟在後面咯咯地笑,聞素美坐在石凳上笑眯眯地看著兩個孩子,齊達友在一旁跺腳嘆氣。
倆孩子看到凌和平,又有了新的目標。
等凌和平也吃了一隻,她們才拍著手走開。
凌和平在門口站了片刻,眼底的沉靜被這一幕幕沖淡了些許。
他清了清嗓子:「爺爺,梁政委那邊說沒問題。已經聯繫了之前給部隊做消殺的師傅,周末就能來。但是師傅說了,消殺期間房子裡不能住人,味道大,有毒。咱們得把東西先搬出去,人也得搬走幾天。」
齊達友抄起拐杖就要出門:「那還等什麼?現在就開始收拾!明天就走!把小子們都叫回來幫忙!」
他一臉一分鐘都不想多待的樣子,好像那白蟻下一秒就要把房梁蛀塌了。
凌和平掏出筆記本,翻開,上面工工整整地列著一二三條。
他的字跡方正有力,每一個字都寫得清清楚楚,像一份作戰計劃。
「爺爺,那個做消殺的師傅交代了。
第一,所有吃的全帶走——油鹽醬醋、米麵雜糧。白蟻不但吃木頭,也會污染糧食。
第二,鍋碗瓢盆也帶走。消殺的藥水有毒,噴在空氣里會落到碗筷上。
第三,貼身穿的衣服全帶走。藥水有味道,衣服沾了氣味對孩子不好。」
齊達友一一應下,拄著拐杖轉身就回屋收拾東西去了,腳步快得不像七十五歲的老人。
第二天是禮拜天。
齊達友起了個大早,把所有人都叫來了。
齊壯壯扛著鋪蓋卷,馬藍拎著鍋碗瓢盆,齊春春和王芳從醫院趕過來幫忙打包衣被,齊茂茂扛著從工地上借來的大木箱,齊佳佳從供銷社弄來了一堆轉運用的大麻袋。
齊玲玲把丹丹和茜茜的換洗衣裳疊得整整齊齊裝進包袱皮,齊梅梅幫著聞素美把廚房的瓶瓶罐罐歸攏好。
一家人像螞蟻搬家一樣,一個上午,把齊宅里能帶走的東西全打了包。
當天晚上,凌和平開著吉普車跑了三趟,把所有人連帶行李都送到了梁冰的院子。
梁冰和陳紅麗早把客房收拾好了,床單被褥都是新洗的,窗戶大敞著通風。
都是老熟人了,陳紅麗拉著聞素美商量著晚上吃什麼,最後定了一起下廚。
梁冰又拿出那壇存了好幾年的汾酒,跟齊達友兩人在棗樹下擺開棋盤,一邊對弈一邊小酌。
丹丹和茜茜在梁家的棗樹底下撿了半籃子棗,陳紅麗答應明天給她們蒸棗糕。
大家又在梁家院子裡聚了一餐,熱熱鬧鬧像過年。
齊達友喝了兩盅酒,臉上泛著紅光,暫時把白蟻的事拋在了腦後。
第二天是周一。
一大早,凌和平載著齊薇薇離開梁家院子。
吉普車開了一段,停在了建材商店門口。
倆人買了好幾麻袋生石灰——這是做給齊達友看的,生石灰是消殺白蟻常用的材料,到時候把這些石灰撒在院子的各個角落,回去跟爺爺交差也有個說法。
凌和平又買了鐵鍬、洋鎬、麻繩、油氈布,全是挖土需要的東西。
齊薇薇買了兩副帆布手套,手掌部分加厚了帆布層,挑了兩條干毛巾,又從茶攤兒上灌了一壺涼茶。
一切準備停當,倆人折返齊宅。
凌和平把吉普車停在胡同口,跟齊薇薇一起把麻袋扛進院子,然後關上院門,拉上門閂,落了鎖。
齊宅的小院,在這天上午安靜得有點不真實。
沒有了聞素美的蒲扇聲,沒有齊玲玲踩縫紉機的嗒嗒聲,沒有茜茜追著丹丹滿院跑的笑鬧聲。
石榴樹的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擺動,樹上的青石榴已經泛了紅,再過一個月就能摘了。
凌和平站在石榴樹下,目測著樹冠的直徑。
這棵樹長了這些年,樹冠已經有一丈多寬,樹根在地底下輻射出去的面積恐怕比樹冠更大。
他讓齊薇薇退後幾步,自己在樹幹附近挑了一片沒有鋪設青磚的空地,把鐵鍬插進泥土。
第一鍬下去,就翻開了一層黑土,帶著碎磚屑和多年的落葉腐殖質。
泥土的氣味,開始彌散在小院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