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邊的副手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,一把扶住陸柏舟。當他看到陸柏舟後背上那一個個還在往外汩汩冒血的血窟窿時,整張臉瞬間就白得像一張紙一樣,毫無血色。
「衛生員!衛生員死哪去了!快給老子滾過來!團長中彈了!」副手扯著破鑼嗓子,聲嘶力竭地朝著後方瘋狂地吼叫著。
吼完之後,副手手忙腳亂地從自己的急救包里扯出一大把白色的繃帶。
「團長,你忍著點,我先給你按住止血!」副手的聲音都在發抖。
他把那一大團繃帶死死地按在陸柏舟的傷口上,試圖堵住那不斷往外涌的鮮血。
可是,沒用!根本沒用!
那個傷口比他們預想的還要深得多,子彈在裡面翻滾,撕裂了血管。出血量大得驚人,那一大團厚厚的繃帶,剛一按上去,還沒過三秒鐘,就被溫熱的鮮血徹底浸透了,變成了刺眼的暗紅色。
鮮血順著副手的指縫,滴滴答答地往下淌,把地上的泥土都染紅了。
副手的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,順著臉頰往下流。他的手抖得像篩糠一樣,聲音也徹底發緊了,帶著哭腔喊道:「不行啊!團長,傷口太深了!這血……這血根本止不住啊!」
「壓……壓緊點……」陸柏舟虛弱地說著。
他的意識開始一點點地變得模糊,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沉重,怎麼努力都快睜不開了。
在視線徹底模糊之前,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被他救下的年輕小戰士。
那個小戰士正癱坐在土坑的角落裡,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,整張臉已經沒有了一點點血色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正驚恐萬分地看著陸柏舟。
「別……別怕……」陸柏舟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。
他知道,自己這次可能真的要交代在這裡了。
可是,他心裡還有一件事沒辦完,還有一句話沒說清楚。
他艱難地轉過頭,在一片模糊的視線中,找到了正急得團團轉的警衛員小趙。
「小趙……」陸柏舟費力地抬起左手,虛弱地招了招手。
「團長!我在!我在呢!」小趙撲通一聲跪在陸柏舟身邊,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,「團長,你別說話了,留著點力氣,衛生員馬上就到了!」
「你……你聽我說……」陸柏舟死死地抓住小趙的胳膊,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,「替我……替我給她……帶句話……」
「給誰帶話?團長,你說,我都記著!我一字不落地給你帶到!」小趙哭著喊道。
陸柏舟的聲音越來越低,氣息越來越微弱,最後那幾個字,模糊得幾乎讓人聽不清了。
「告訴她……告訴喬欣欣……那個晚上……在招待所……是……是我……」
「團長?團長你說啥?那個晚上咋了?你大聲點,我聽不清啊!」小趙把耳朵湊到陸柏舟的嘴邊,焦急地大喊。
可是,後面的話,陸柏舟已經永遠也說不出來了。
那股排山倒海般的疲憊和黑暗,終於徹底吞噬了他。他的眼皮沉重地合上了,抓住小趙胳膊的左手,也無力地垂落了下去。
「團長!團長你醒醒啊!你別嚇我啊!」小趙崩潰地大哭起來。
副手滿手是血,雙眼通紅,像一頭髮怒的獅子一樣,聲嘶力竭地朝著後方瘋狂地吼叫著:「衛生員!!你他媽的死哪去了!!快給老子滾過來!!團長沒動靜了!!」
戰場上的槍聲、爆炸聲,還在繼續,震耳欲聾。
但那些聲音,傳到陸柏舟的耳朵里,卻變得越來越遙遠,越來越空靈,就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一樣,聽不真切了。
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輕飄飄的,像是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,浮在了一片深不見底的、漆黑的水面上。然後,這片羽毛開始慢慢地、慢慢地往下沉。
他想伸出手去抓住點什麼,哪怕是一根救命稻草也好。可是,他什麼也抓不住,周圍只有無盡的黑暗和冰冷。
最後,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,所有的疼痛也消失了。世界,徹底安靜了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「轟隆隆——轟隆隆——」
一陣巨大的、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聲,在天空中響起。
救援直升機在一片混亂和焦急的呼喊聲中,穩穩地降落在了後方臨時清理出來的一塊空地上。巨大的螺旋槳攪起狂風,把地上的飛沙走石吹得漫天亂舞。
「快!快!快!」
「擔架!把擔架抬過來!」
「小心點!別碰到團長的傷口!」
副手、小趙和剛趕到的衛生員,幾個人七手八腳、滿頭大汗地合力把已經陷入深度昏迷的陸柏舟抬上了直升機的擔架。
他們用固定帶把陸柏舟穩穩地固定在擔架上,生怕在飛行過程中有任何的顛簸。
「醫生!全靠你了!一定要把我們團長救回來啊!」副手死死地抓著隨行軍醫的手,眼珠子紅得像要滴血,聲音嘶啞地懇求著。
「放心!我一定盡全力!」隨行軍醫大聲喊道,然後迅速跳上了直升機。
「關艙門!起飛!」
螺旋槳再次攪起巨大的氣流,直升機迅速拔地而起,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,以最快的速度,朝著軍區總院的方向瘋狂地疾馳而去。
機艙里,噪音震耳欲聾。
陸柏舟的意識,在這劇烈的引擎轟鳴聲中,就像是一葉在狂風巨浪中顛簸的孤舟,浮浮沉沉,半夢半醒。
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人扔進了一片滾燙的、沸騰的岩漿里。右肩和後背那處中彈的傷口,正以一種極其霸道、讓人根本無法忽視的方式,瘋狂地昭示著它的存在。
每一次心跳,那傷口就像是被撕裂開一次,疼得他在昏迷中都不由自主地皺緊了眉頭,渾身的肌肉都在無意識地抽搐。
從邊境的深山老林,飛到軍區總院,直升機足足飛了大約四十分鐘。
而這四十分鐘,對於機艙里的所有人來說,簡直就像是過了四個世紀那麼漫長和煎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