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王城,坐落在蒼山腳下,洱海之濱。
四人進城後,顧不得欣賞這裡的異域風情,直接朝著城北的女媧神殿而去。
神殿守衛自是認得阿奴,未加阻攔,任由她領著王瑄、趙靈兒、林月如三人入內。
阿奴回頭對守衛正色吩咐道:「你去通傳我阿娘一聲,就說有貴客到了,請她過來神殿一趟。」
「請南蠻王來這裡?」
守衛一愣,滿臉錯愕。
南蠻王日理萬機,這是不是有些倒反天罡了?
「你照做便是,阿娘會明白阿奴的意思的。」
守衛沒再多問,領命飛奔而去。
四人走進內殿。
殿心高台之上,立著一尊精美絕倫的女媧神像。
這神像人身蛇尾,帶著一股悲憫眾生的莊嚴。
趙靈兒看向神像,心底生出難以言喻的親近。
同源的女媧血脈彼此呼應,產生共鳴。
高台上的女媧神像,表面靈紋緩緩波盪,神光流轉,不過數息,化作一名白衣女子,俏生生立在高台之上。
她臉型柔和,膚色瑩白,一雙眼眸漆黑透亮,額間點著一枚硃砂印,一頭烏黑長髮垂落腰際,眉目與趙靈兒有幾分相似,卻比靈兒多了風霜沉澱的溫柔莊嚴。
她目光落下,看到王瑄的身影時,顧不上剛以血脈喚醒自己的趙靈兒,足尖輕點,輕輕飛躍而下,直直撲進了王瑄的懷抱。
王瑄只覺懷中一軟,一具微涼而輕顫的嬌軀結結實實撞了過來。
青兒雙臂死死環住他的腰,臉蛋埋在他胸口,肩膀劇烈聳動,眼淚奪眶而出。
「你去哪兒了……你當年說走就走,把我一個人丟下……」她語無倫次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「我找了你好久……我每天都在想你……」
看著死死撲在王瑄身上哭得像個孩子的白衣女子,三女簡直是如遭雷擊,茫然無措。
王瑄喉頭微動,一股憐惜不受控制地湧上來,不知道該說些什麼,輕聲道:「我回來了,青兒,讓你等久了。」
青兒哭了許久,才像忽然意識到什麼,慌忙退開半步,手忙腳亂地擦著眼淚、攏著鬢髮,方才那位母儀天下的端莊娘娘,此刻耳根通紅,竟透出幾分小女兒態:「我、我失態了……讓你看笑話了。」
「沒有。」
王瑄一臉認真。
青兒這才轉過頭,看向趙靈兒。
血脈與本源的感應無需言語,她已經明白了少女的身世,眼中湧上溫柔與疼惜。
「靈兒,終於又見到你了。」
「你是……我娘嗎?」
「不。」青兒卻輕輕搖頭,唇角綻出一個溫柔而複雜的笑,虛虛的指尖憐愛拂過靈兒發頂,「靈兒,你不能這麼叫我。」
趙靈兒一愣:「為什麼?火麒麟前輩說,是您……是您將我……」
「我確實是以女媧一脈的禁術,借女媧造化之力將你凝出。」青兒神色恢復平靜與莊嚴,聲音溫柔又縹緲,「但你我同源,都是女媧大神的孩子,應是一脈本源相承的……姐妹,你若是願意,就喚我聲姐姐吧。」
「青兒……姐姐。」趙靈兒怔怔輕喚一聲。
「靈兒,我們是女媧後人。天下蒼生,都是我們的孩子。
他們受苦,便如同傷在我們身上。
女媧這條路,本就是一條苦路。
當年我讓你離開這裡,不是要你逃避宿命,而是盼你平安長大,回到南詔,拯救受苦的萬千子民。
這是我們女媧一脈世世代代都要承襲的責任。」
趙靈兒重重點頭,眼神變得堅定。
青兒袖底靈光一卷,三樣東西無聲飛出。
一柄通體流轉翠色神光,杖首雕成盤蛇的玉杖。
一件流光溢彩,背後繡著女媧蛇紋的銀白披風。
一顆溫潤剔透,內里仿佛封著一汪春水的珠子。
「這是天蛇杖,女媧一脈世代相傳的法器,可承載神力、施展法術。
這是聖靈披風,披上可凝神固魂、百邪不侵。
這是聖靈珠,乃是開啟祭壇、引動五靈之力的關鍵。這三件聖物,以後就由你來執掌了。」
她一樣樣地介紹,將聖靈披風為趙靈兒披上,又將天蛇杖和聖靈珠交到她的左右手中,最後抬手按在靈兒眉心,一縷白光沒入少女識海。
「祈雨之術、夢蛇之法、五靈召喚的口訣,女媧一脈的傳承,今日一併傳給你。」
趙靈兒閉眼認真承接,良久,鄭重點頭:「靈兒記下了。」
青兒很是欣慰,輕撫靈兒的腦袋,又看向王瑄:「我想和他單獨待一會兒。」
三女懂事地退出內殿。
青兒輕聲開口:「我最後的靈力即將消散,撐到現在,只是想將女媧一脈的傳承交給靈兒,沒想到還能再遇見你,我已經很滿足了……」
「青兒,我不會讓你有事的。」
青兒輕輕搖頭,這本就是女媧一脈的宿命,她唇角含笑:「其實看到你,我就明白,當初的你一定是身不由己,所以我不會怨你的。」
王瑄忍不住問道:「青兒,我們之間,還有紫萱,究竟是什麼關係?你知道紫萱她的下落嗎?」
「不要和我提那個女人。」
青兒臉上的溫柔淡了下去,聲音雖然變冷,聽著卻有種撒嬌的意味。
「為……為什麼?能和我說說嗎?」
「反正,我討厭她。」
「好,那便不說了。」
青兒閉眼再睜,眼底的冷意化開,只剩他一人的身影。
「我的時間不多了。」
「不會的……」
「是你陪著我一年年長大,教我說話,教我看人,教我分清這世上的好與壞。我這一身氣息里,到現在都還留著你的味道。上一次,是你不告而別,這一次,該換我消失不見了。」
她閉上眼,唇角帶著笑,像一盞燃到了盡頭的燈,安然地等待著最後的熄滅。
「我說過,」王瑄撫摸著青兒的發頂,聲音堅定,「青兒,我不會讓你有事的。」
青兒不解地抬頭睜眼。
「斡、旋、造、化。」
王瑄一手結訣,一手穩穩按住青兒身上。
這是一門奪天地之造化,化腐朽為神奇的大神通,亦可聚殘魂、塑形骸。
青兒逐漸透明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凝實,她怔怔地望著臉色蒼白、嘴角流出鮮血的王瑄,眼中淚水奔涌,溫柔地撫摸著王瑄的臉頰。
「不要這樣,能夠見你一面,我已經沒有遺憾了。」
王瑄溫柔地笑道:「可那樣,我會有遺憾啊。」
她踮起腳尖,也不管這樣會不會打斷他正在施展的法術,在王瑄的臉頰下輕輕印下一吻。
隨後整個人軟軟一歪,倒進了王瑄懷中。
王瑄整個人同樣脫力地單膝點地,粗重地喘著氣,但依舊將青兒緊緊護住。
青兒心口平穩地起伏著,一縷呼吸綿長而勻淨,烏黑的長髮鋪散在他臂彎,眉眼安詳,如同沉沉睡去。
他已經將青兒的殘魂收攏於身軀之中,只是青兒如今神力枯竭,虧損太多,想要真正醒來,還需假以時日。
他心念一動,將青兒的肉身送入洞天,整個人再也支撐不住,倒地昏厥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