蒼漠仙君收回思緒，目光重新落在殿中眾長老身上。
殿內的燭火在他眼底投下兩點跳動的光暈，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。
空氣中還殘留著方才爭論的餘溫。
那股壓抑和憋屈的氣息像一層薄紗籠在每個人心頭。
牆角那盞靈燈的嗡鳴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。
將關於仙器的那段隱秘壓回心底最深處。
「希望這位青武天君的魯莽，不要影響太元仙君那邊的大計......」
他在心中默默想道。
「否則這近萬年的隱忍和布局，全都白費了。」
「到那個時候，就算青武天君是一尊玄仙，本座也饒不了他。」
他抬起手，理了理月白長袍的袖口，然後重新看向在座的眾位長老。
他看得清楚。
那幾個年輕氣盛的長老雖然嘴上不再爭了，可眼神里那抹不甘和質疑並沒有完全消退。
微胖長老低著頭。
手指還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摳著。
冷峻長老雖然轉過臉去，但肩頭微微繃著，呼吸比平時粗重了幾分。
老長老倒是面色平靜。
可那雙渾濁的眼睛深處，藏著一絲只有蒼漠仙君能讀懂的東西。
那是對他決定的無奈認可，也是對眼下局勢的深深無力。
蒼漠仙君心中微微嘆了口氣。
「他們一定覺得我膽小懦弱，不敢跟烈獅妖庭硬碰硬。」
「覺得我坐鎮聖地數百萬年，當年的血性和銳氣都被磨平了。」
「他們只看到眼前這一時的屈辱，卻看不到背後更大的棋局。」
「可我沒辦法解釋。」
「那個秘密，關乎人族最後的翻盤希望。」
「一旦泄露出去，別說翻盤，整個人族都可能萬劫不復。」
「為了人族......這罵名，暫時就讓我來背。」
他垂下眼帘一瞬，將那絲鬱結壓平。
再抬起眼時。
目光已經重新恢復了沉穩和堅定。
他話鋒一轉，將話題從應對策略上挪開。
「話說回來，關於這位青武天君......」
「你們在東蒼大陸那邊，可曾聽說過此人？」
「或者有沒有任何關於他的傳聞？」
眾長老聞言，各自沉思了片刻。
微胖長老搖了搖頭，聲音悶悶的。
「屬下沒聽過。」
「東蒼大陸那邊的苦修者向來低調，這青武天君此前從不露面，極有可能是常年隱世閉關之人。」
冷峻長老也轉過頭來，皺著眉頭想了想。
「屬下也未曾聽聞過此人名號。」
「而且若是有一位真仙巔峰的苦修者在東蒼大陸，各大勢力不可能完全不知情。」
「這人藏得確實深。」
其餘長老也紛紛搖頭，表示從未聽說過青武天君這個名號。
蒼漠仙君目光掃過眾人，確認所有人都給了一致的答覆之後，微微點了點頭。
「看來對方在東蒼大陸上隱藏得確實很深。」
「這也說明，此人可能並非我們想像中的那種招搖過市之徒。」
他頓了頓，手指在青玉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「而且他在短時間內接連斬殺十幾位真仙妖尊，這份戰力......確實夠強。」
「雖然給我們惹來了麻煩，但這份實力倒也配得上真仙巔峰的名頭。」
蒼漠仙君心中默默補了一句。
「能在妖族疆域殺穿兩個域，一路全身而退，就算換做是我當年真仙境界的時候，也未必能做得比他更利索。」
「這份本事，確實打出了人族的威風。」
「如果忽略他惹的麻煩......本座心中其實還有幾分痛快。」
他壓下這絲暗藏的欣賞，目光重新變得審慎。
「不過，他麾下那頭皇族麒麟的來歷，必須弄清楚。」
「麒麟一族向來稀缺少見，皇族血脈更是萬中無一。」
「金麒妖庭對每一頭族人的去向都了如指掌，青武天君這頭麒麟......究竟是怎麼到他手上的？」
「是機緣巧合撿到的？還是從什麼秘境中帶出來的？」
「亦或是......他從金麒妖庭里偷出來的幼仔？」
蒼漠仙君越想越覺得這件事透著古怪。
「如果是偷的，以金麒妖庭的警惕程度，他不可能得手。」
「如果是撿的......那也未免太巧了。」
「更奇怪的是，他竟然敢這麼明目張胆地帶著麒麟到處走，一點遮掩的意思都沒有。」
「這裡面，要麼有大底氣，要麼有大愚蠢。」
他眯了眯眼，在心中得出結論。
無論哪種可能，這位青武天君都值得見一見。
「而且現在事情已經傳開了，金麒妖庭遲早會知道，等他們得到消息，肯定不會放過這位青武天君。
麒麟一族的護短程度......沒人比他更清楚。」
別說真仙巔峰，就算他突破到玄仙初期，也未必能扛得住金麒妖庭的怒火。
如果放任不管，青武天君極大概率會被金麒妖庭截殺在人族疆域內！
「可每一位真仙巔峰的人族修士，都是未來突破玄仙的種子。」
「現在人族玄仙數量本就比萬妖族少了一大截，每多一位玄仙，就多一分自保之力。」
「就算他最終突破不了玄仙，一位真仙巔峰的戰力放在戰場上，也足以左右一場局部戰役的勝負。」
「這樣的人物，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隕落在妖族手裡......」
蒼漠仙君沉默了片刻，心中逐漸有了一個決定。
他抬起頭。
目光掃過在場所有長老，緩緩開口。
「本座有一個想法。」
「派人與這位青武天君接觸，試探他的來意和底細。」
「如果確認他不是故意禍水東引，而是無心之失......本座打算將他拉攏進蒼梧聖地，授予核心長老之位。」
「為他提供資源和庇護，助他安穩突破到玄仙境界。」
這句話一出口，殿內瞬間炸開了鍋。
微胖長老猛地抬起頭，嘴巴張得老大。
「聖主？！」
「您要拉他進蒼梧聖地？！」
「可是......可是那位青武天君剛剛在烈獅妖庭殺了十幾個妖尊！」
「您這時候把他收入麾下，不是明擺著告訴烈獅妖庭——這人就是我們蒼梧聖地的人嗎？！」
微胖長老急得臉上的肉都在抖，雙手撐著桌面站了起來。
「原本烈獅妖庭還能勉強相信青武天君跟我們沒關係，可他一加入我們聖地，那不就坐實了跟我們有關係？！」
「到時候烈獅妖庭更有理由跟我們開戰了！」
冷峻長老也開口了，但語氣跟微胖長老截然相反。
他冷哼一聲，眼中帶著幾分不屑。
「老錢，你這話說的，好像我們蒼梧聖地做什麼事都要看妖族臉色似的。」
「他們烈獅妖庭算什麼東西？」
「人族雖然整體勢微，但還沒墮落到連邀請一位人族真仙加入都要看妖族臉色的地步！」
「我們身正不怕影子斜，青武天君是人族修士，又是真仙巔峰的強者，加入蒼梧聖地天經地義。」
「還需要向那些畜生交代？」
微胖長老被他懟得臉色漲紅，張了張嘴卻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。
這時，另一位中年長老開口了，語氣相對平和，但言辭間透著謹慎。
「兩位都消消氣。」
「聖主，屬下覺得，這件事的關鍵在於——我們並不清楚那位青武天君背後是不是已經加入了其他勢力。」
「如果他已經有了歸屬，我們貿然邀請，可能會得罪人。」
「而且......」
他頓了頓，目光微微閃爍。
「萬一他真是故意禍水東引，那我們把他招進來，不等於引狼入室嗎？」
「到時候他在聖地內部再做點什麼，我們防不勝防。」
又一位長老接話，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滿。
「屬下也覺得不妥。」
「我們蒼梧聖地平白無故背了這個黑鍋，還要賠錢求和，已經很憋屈了。」
「現在還要招攬肇事者？還得給他提供資源和保護？」
「屬下實在想不通，這到底是在懲罰他，還是在獎勵他？」
一時間。
殿內七嘴八舌，意見分成了兩派。
贊成拉攏的覺得這是壯大聖地實力的機會。
反對拉攏的覺得此舉太過示弱，而且風險太大。
爭論聲在蒼梧殿內迴蕩，燭火都被氣流吹得搖晃不定。
蒼漠仙君坐在主位上。
安安靜靜地聽完所有人的發言。
他沒有急著拍板，而是等眾人的聲音漸漸平息之後，才抬起手輕輕壓了壓。
殿內重新安靜下來。
他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「諸位所說，都有道理。」
「所以這件事，不能草率決定。」
「本座的意思是——先派人接觸，摸清楚對方的底細，確認他是不是故意的。」
「如果不是故意，且他背景清白、願意加入，那就以誠相待。」
「如果他是故意的......那就別怪本座不客氣。」
「到時候不用諸位動手，本座親自處理他。」
他目光掃過眾人，語氣沉了下來。
「這個決定，不再更改。」
「諸位還有異議嗎？」
殿中沉默了片刻。
微胖長老雖然還有些不甘，但看到聖主態度堅決，也只能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。
他低下頭，抱拳應聲。
「屬下無異議。」
冷峻長老倒是爽快，直接點頭。
「聖主既有決斷，屬下照辦就是。」
其餘長老也紛紛應聲。
「遵聖主令。」
蒼漠仙君微微頷首，然後將目光轉向在場眾人。
「那麼，現在定兩個關鍵人選。」
「一個是前往蒼莽域與烈獅妖庭和談的使者，一個是前往紫雲域接觸青武天君的人。」
他略作沉吟，目光落在老長老身上。
「老沈，和談一事，交給你。」
「你資歷深、性子穩，說話做事都有分寸。」
「派你去，本座放心。」
老長老站起身，抱拳躬身。
「屬下領命。」
「屬下定竭盡全力，說服烈獅妖庭暫緩攻勢。」
蒼漠仙君又看向那位面容冷峻的長老。
「周長老，接觸青武天君的事，交給你。」
「你脾性剛直，但辦事乾淨利落。」
「見到他之後，先試探，不急著表態。」
「若是誤會，再提邀請之事。」
周長老也站起身，抱拳應聲。
「屬下明白。」
蒼漠仙君點了點頭，然後繼續安排後續事宜。
「第三，加強紫雲域十二鎮邊堡的防禦。」
「從聖地內調撥三座大型防禦陣法，分運到最前面的三座鎮邊堡，由紫霄天君統一分配。」
「第四，再從聖地內抽調十位真仙境界的長老，各自率領精銳隊伍趕赴前線。」
「確保每一座鎮邊堡都有至少兩位真仙修士坐鎮。」
「第五，仙晶丹藥補給線提前疏通，確保前線物資充足。」
「就算不打起來，也要讓前線將士有備無患。」
他一條一條地交代下去。
條理分明、滴水不漏。
眾長老一邊聽一邊點頭，將各項指令牢記在心。
蒼漠仙君說完最後一條，目光緩緩掃過全場。
「情況緊急，本座就不多留諸位了。」
「各自去辦吧。」
眾長老齊齊起身，朝主位躬身行禮。
「是，聖主！」
「屬下等告退！」
大殿中腳步聲四起，十幾道真仙身影魚貫而出。
老長老和周長老走在最後，兩人對視了一眼，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。
然後一前一後跨出殿門，消失在門外的光芒之中。
殿門緩緩合攏。
蒼梧殿內重新歸於安靜。
蒼漠仙君獨自站在主位前，望著空蕩蕩的大殿。
燭火在他眼底跳動，發出細微的噼啪聲。
空氣中還殘留著眾長老離去時帶起的氣流，將青玉長桌上的一張符紙吹得微微捲起。
他伸手按住那張符紙，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。
「青武天君......」
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，目光落在遠處天邊那片被夕陽染成橙紅色的雲海上。
「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