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長老的身影從蒼莽域方向疾掠而來。
灰濛濛的天光下,那道青灰色的遁光快得幾乎拉成一條線。
城牆上。
紫霄天君已經站了許久。
他一隻手按在牆垛上,目光死死盯著妖族大營方向。
身旁五位真仙天君也都沒有落座。
六個人像六根釘子,釘在牆頭上一動不動。
「沈長老怎麼還沒回來?」
清瘦天君忍不住開口,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。
紫霄天君沒有接話,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枚感應至寶。
「催動感應至寶,我立刻殺過去接應......」
他心中反覆默念著這句話,像在安慰自己。
「再等等。」
他嗓音低沉。
「沈長老修為高深,又帶著防禦至寶,不會有事。」
話音剛落,旁邊一位天君猛地抬起手。
「元帥!快看!那是沈長老!」
所有人同時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一道青灰色遁光正從妖族大營方向破空而來,速度極快。
那遁光由遠及近,漸漸能看清其中的人影。
灰白長袍,清瘦面容,正是沈長老。
「是沈長老!沈長老回來了!」
另一位天君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喜色,差點從牆垛上探出半個身子。
紫霄天君緊繃的肩膀驟然一松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。
「回來就好。」
他低聲說了一句。
但下一瞬,他又皺起了眉。
「等等,怎麼沒走正門?」
他話音未落,沈長老已經來到城牆前。
鎮邊堡外層的防禦陣法泛著淡青色的光幕,光幕上符文流轉,像一層透明的堅壁。
沈長老抬手打出一道法訣。
光幕輕輕一顫,識別身份後裂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。
他身形一閃,從縫隙中穿了進來。
動作行雲流水,不費吹灰之力。
「沈長老這老傢伙,連破陣都這麼利索。」
紫霄天君心中感慨了一句。
等他轉頭再看時,沈長老已經穩穩落在城牆之上。
「沈長老!」
紫霄天君快步迎上去,一把扶住沈長老的手臂。
「您沒事吧?那幫畜生沒為難您?」
沈長老笑著搖了搖頭。
「放心,老夫這把老骨頭還散不了。」
他拍了拍紫霄天君的手背,示意對方鬆手。
「他們若真敢動我,現在就該看到感應至寶亮了。」
紫霄天君這才鬆開手,臉上的擔憂仍沒完全退去。
「您去得太久了,我們幾個都快把城牆站穿了。」
沈長老看了看紫霄天君,又掃了一眼身後那五位天君。
再往城牆下一看。
整座鎮邊堡里,將士們早已列陣完畢。
一隊隊全副甲冑的修士手持兵刃站在街巷中。
仙晶炮的炮口全部對準了城外的方向。
城牆根下,幾支精銳小隊已經登上了戰舟。
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隨時準備殺出去的決然。
沈長老心裡一暖。
「這幫小子,是做好了隨時殺出去接應老夫的打算啊。」
他收回目光,看向紫霄天君,神色鄭重了幾分。
「紫霄,你很好。」
他聲音不高,卻讓周圍幾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這種情況下還能沉住氣等老夫回來,沒有因為一時衝動就帶著人殺過去。」
「這份穩重,已經比當年強了太多。」
「老夫當年在你這般年紀的時候,怕是早就提著劍衝出去了。」
紫霄天君微微一怔,隨即苦笑。
「沈長老謬讚了。」
「我其實也差點沒忍住。」
「若不是您走前一再叮囑,方才感應至寶稍有異動,屬下就已經出城了。」
沈長老哈哈一笑。
「那更該謝你了。」
他伸手在紫霄天君肩頭上拍了一下。
「行了,先進去說話。」
「這城牆上風大,不是談事的地方。」
紫霄天君點了點頭,轉身做了個請的手勢。
「沈長老請。」
一行人從城牆上下來,走進主廳。
廳內陳設沒變,但氣氛比沈長老離開時更加凝重。
幾人都沒有心情寒暄,依次落座。
紫霄天君迫不及待地開口。
「沈長老,這次和談情況如何?烈獅妖庭那邊怎麼說?」
沈長老坐下來,端起茶杯灌了一口。
茶水已經涼了,但他顧不上那麼多。
放下茶杯後,他長嘆一聲。
「不順利。」
只三個字,就讓在場六人的心都沉了下去。
沈長老沒有再繞彎子,將自己在妖族大營中的遭遇原原本本說了一遍。
從那些妖兵妖將的羞辱,到七位妖尊聯手施壓。
從赤須妖尊的獅子大開口,到對方給出的天價賠償條件。
每一項,每一個數字,他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主廳里越來越安靜。
到最後,只剩下沈長老一個人的聲音在迴蕩。
「八百萬極品仙晶,六種真階極品丹藥靈草各三百枚,三百噸真階極品礦石,外加十件真階極品至寶。」
沈長老說完最後一句,目光掃過眾人。
「這就是赤須妖尊開出的條件。」
「少一樣都不行。」
話落。
主廳內靜了足足五息。
然後,清瘦天君第一個炸了。
「他奶奶的!」
他一掌拍在桌面上,茶盞都被震得跳了起來。
「八百萬極品仙晶?!」
「還要六種真階極品丹藥靈草各三百枚?!」
「他們怎麼不去搶!」
粗獷天君也站了起來,胸口劇烈起伏。
「這些畜生簡直太過分了!」
「把我們蒼梧聖地當成資源提款機了嗎?!」
「十幾位妖尊?他們自己找死,怪得了誰!」
另一位天君強壓著怒火開口。
「沈長老,您可一定要勸住聖主。」
「千萬不能答應對方!」
「這麼多資源送出去,完全是資敵!」
「雖然這筆資源送出去以後,對方願意簽下天道契約。」
「能夠成功換取到和平。」
「但天道契約也是有時間限制的!」
「對方在此期間完全可以拿著我們的這些資源成長!」
「到那時候,他們實力漲上去了,契約一到期,照樣打過來!」
「這些資源還不如送到我們這十二個鎮邊堡來!」
「用來培養將士,購置裝備,加固防線!」
「只要兄弟們還在,就絕不讓妖族跨過鎮邊堡一步!」
他說得慷慨激昂。
旁邊一位天君跟著接話。
「說得對!」
「如今烈獅妖庭一下子損失了十幾尊真仙妖尊,實力被削弱了不少。」
「他們肯定著急休養生息,所以才開出這麼過分的要求。」
「這恰恰說明他們心裡沒底!」
「絕對不能讓他們得逞!」
清瘦天君冷笑了一聲。
「什麼休養生息,要我說,他們肯定是在故意拖延時間!」
「等著金麒妖庭那邊的回信!」
「一旦金麒妖庭答應聯手,他們連談都不會再談!」
「這條件,從頭到尾就是拿來拖住我們的!」
他這話一出。
主廳內的氣氛又沉了幾分。
其餘幾位天君互相對視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擔憂。
「說得有理。」
「赤須那老東西,怕是早就在等金麒妖庭了。」
「開這麼離譜的條件,根本就不是誠心和談。」
「我們若真答應,才是上了他的當!」
眾人議論紛紛,越說越激動。
沈長老坐在主位上,聽著他們的爭執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等聲音稍歇,他才抬起手。
「行了。」
他聲音不高,卻讓所有人同時安靜下來。
「你們說的,老夫都明白。」
「但此事不是老夫能做主的。」
「老夫需要將此情況匯報給聖主,由聖主來定奪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你們也別太擔心,聖主自有考量。」
紫霄天君張了張嘴,最終嘆了口氣。
「沈長老說得對。」
「我們在這裡爭來爭去,也做不了主。」
他看向沈長老。
「那此事就煩勞沈長老儘快上報聖主了。」
沈長老點了點頭。
「老夫現在就去辦。」
他站起身,又想起什麼似的看向紫霄天君。
「紫霄,接下來你一定要防備萬妖族的進攻。」
「雖然赤須妖尊保證在此期間不會動手,但萬一對方出爾反爾呢?」
「烈獅妖庭裡面的那些畜生,不講信用可是出了名的。」
紫霄天君鄭重抱拳。
「沈長老放心。」
「屬下早有防備。」
「從您走後,屬下就已經下令全軍戒備了。」
「城防巡邏增加三倍,所有仙晶炮二十四小時裝填。」
「妖族敢來,保管他們有來無回!」
沈長老看著他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
「有你在,老夫放心。」
說完,他轉身走進後廳,在蒲團上坐下。
接著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拳頭大小的青玉寶珠。
寶珠通體剔透,內部有絲絲縷縷的靈光流轉。
這是一件真階上品品質的通訊至寶,能夠與聖主直接聯繫。
沈長老深吸一口氣,將仙力注入寶珠之中。
寶珠表面亮起一層柔和的青光。
片刻後,青光穩定下來,像一面微縮的鏡子。
沈長老將今日和談的情況,以及對方提出的所有條件,一一錄入其中。
手指在寶珠上方懸停片刻,最後輕輕一點。
「去。」
一道青光從寶珠中飛出,穿過屋頂,射入天際。
眨眼間便消失不見。
沈長老看著寶珠上漸漸暗淡下來的光芒,嘆了口氣。
「接下來,就看聖主怎麼決斷了。」
蒼梧聖地。
蒼漠仙君正盤坐在一座臨崖的石亭內。
亭子建在聖地最高處的側峰上。
三面環崖,一面臨雲。
山風從深谷中吹來,帶著靈河的水汽和古木的清香。
亭中一方石桌,桌上擺著一壺靈茶。
茶煙裊裊,在風中散成一線。
蒼漠仙君閉著眼睛,呼吸悠長。
他在等消息。
沈長老去妖族大營和談,已經出發許久。
按時間推算.......應該差不多該有結果了。
周玄機那邊,也該到了青雲城。
「希望一切都還來得及。」
他在心中默默想道。
山風拂過,吹動亭角的銅鈴,發出一陣清越的響聲。
就在這時。
他袖中忽然微微一震。
蒼漠仙君睜開眼睛。
那雙眼眸中靈光一閃,旋即恢復平靜。
他翻手取出一枚與沈長老手中那枚一模一樣的青玉寶珠。
寶珠上正浮著一道青色光文。
蒼漠仙君將神識探入其中。
片刻後,他的臉色陰沉下來。
「這些該死的畜生!」
他低聲罵了一句,聲音里壓著怒意。
「還真有臉開口!」
「八百萬極品仙晶,六種真階極品丹藥靈草各三百枚,三百噸真階極品礦石,十件真階極品至寶。」
「不知道的,還以為是我們蒼梧聖地殺了他們十幾個真仙!」
蒼漠仙君將寶珠重重拍在石桌上。
茶盞都被震得跳了一下。
這些資源,他蒼梧聖地雖然拿得出來。
可一下子拿出這麼多,就算能換到短暫的和平,也傷筋動骨了。
蒼漠仙君站起身,走到石亭邊緣。
腳下是翻滾的雲海。
遠處群山如畫,靈河如帶。
這般景色,平日怎麼看都讓人心曠神怡。
可此刻,蒼漠仙君只覺得滿心煩躁。
「赤須那老東西,胃口越來越大了。」
「他真以為我蒼梧聖地是砧板上的魚肉,任他宰割?」
蒼漠仙君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握緊。
「若不是為了大局,本座早就親自去蒼莽域,會一會這頭老獅子了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,又慢慢鬆開拳頭。
「不能急。」
「先看看周長老那邊的情況如何......」
正想著,袖中再次一震。
蒼漠仙君眼神一凝。
「這麼巧?」
他翻手又取出一枚通訊至寶。
這枚寶珠通體淡白,與沈長老那枚不同。
是周玄機特有的傳訊之物。
蒼漠仙君將神識探入。
周玄機的傳訊內容不少。
從抵達青雲城,到發現無法感知青武天君。
從四象聖衛的警覺,到與青武天君的交談。
再到青武天君拒絕加入蒼梧聖地,明確表示絕不交出麒麟。
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連兩人交談時的語氣和態度,都沒有落下。
蒼漠仙君一字一句看完,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失望,又從失望變成複雜。
「果然沒能拉攏到。」
他輕聲一嘆。
「不過,這青武天君倒是條漢子。」
「為了自己的坐騎,連金麒妖庭都敢硬扛。」
「這份血性,倒是難得。」
蒼漠仙君重新坐回亭中。
他給自己倒了杯茶。
茶湯已經半涼,但他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可這也意味著。
接下來金麒妖庭肯定會前來找他的麻煩。
「烈獅妖庭和金麒妖庭,幾乎可以肯定要合兵一處了。」
他放下茶杯。
「既然如此,也沒必要答應烈獅妖庭開出來的那些過分條件了。」
他原本還想著,條件可以答應,但數量絕對不能他們說多少就多少。
可以慢慢拉扯。
但現在從那位青武天君的態度來看。
就算解決了一個烈獅妖庭,接下來也要面對金麒妖庭。
那還不如拿著這些資源備戰呢。
蒼漠仙君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不過,也有好消息。
根據那位青武天君的意思,若是金麒妖庭敢來,他不會牽連他們蒼梧聖地。
而若是沒有金麒妖庭坐鎮,單單一個剛被重創了的烈獅妖庭,他還真不怕。
只是......誰知道結果會不會走向他預料的這樣呢?
蒼漠仙君抬頭望向天空。
暮色已近,天邊被夕陽染成一片橙紅。
飛鳥從雲海中掠過,發出幾聲尖銳的啼鳴。
「既然如此。」
他忽然開口,語氣果斷。
「那就只好戰了!」
「不然,還都以為本座已經慫了呢。」
他說完,翻手取出另一枚傳訊玉符。
仙力注入後,玉符亮起。
他對著玉符沉聲道。
「傳本座令,所有真仙長老立刻前往蒼梧殿議事,不得有誤。」
「今日未到者,後果自負。」
話音剛落,玉符碎裂成數道靈光,射向聖地各處。
蒼漠仙君站起身。
月白色的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他心念一動。
下一瞬,身影已經從石亭中消失。
蒼梧殿。
殿門大開。
蒼漠仙君的身影第一個出現在殿中。
他站在主位前,望著那一排排空蕩蕩的座椅。
殿內還沒有其他人來。
燭火在四壁的燈盞中靜靜燃燒,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蒼漠仙君沒有坐下。
他負手站在主位前,目光幽深。
「目前的情況,其實不算特別糟糕。」
他在心中默默盤算。
「烈獅妖庭雖然可能會和金麒妖庭一同進攻。」
「但金麒妖庭內部的那五尊玄仙境的麒麟,肯定不會傾巢而出。」
「畢竟金麒妖庭也要留人坐鎮。」
「如果只來一位,以我蒼梧聖地的底蘊,勉強能應付。」
「可如果來兩位以上......」
他皺了皺眉。
「那就只能向其他聖地求援了。」
「太虛聖地離得遠,天璇、落霞兩座聖地倒是能來得及。」
「但求援就意味著要解釋清楚前因後果。」
「那仙器之事,暫時還不能暴露。」
蒼漠仙君越想越深。
「到時候再走一步看一步吧。」
「希望那位青武天君能信守承諾。」
「把金麒妖庭的仇恨值吸引走,不要爆發全面戰爭。」
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。
掌心的紋路在燭光下像一張細密的網。
「若真能如此,這一仗倒也不是沒有贏面。」
就在此時。
殿外傳來了第一道破空聲。
緊接著,第二道、第三道。
更多的真仙氣息正從聖地各處朝蒼梧殿匯聚而來。
蒼漠仙君抬起頭。
殿門外的天光正在一點點暗下去。
夜風吹進來,燭火齊齊搖晃。
他理了理袖口,在主位上緩緩坐下,目光掃過那一張張空椅。
「等都來齊了再說吧。」
他閉上眼,開始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