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須妖尊聞言。
那雙赤金色的豎瞳微微眯起,眼神不善地盯著沈長老,像一頭盯住了獵物的妖獸。
鼻息間噴出一縷帶著火星的熱氣。
「所以......你今天是來挑釁我們的?」
他聲音不大,卻字字像燒紅的鐵塊,砸得殿中空氣都微微震顫。
兩側的妖尊們同時朝沈長老投來森冷的目光。
烈焰妖尊身上的火焰又躥高了幾分,暗鱗妖尊指尖的鱗片也片片豎起,發出細密的摩擦聲。
沈長老面不改色,微微搖頭。
「本座並非來挑釁,恰恰相反,本座正是為解決此事而來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坦然地對上赤須妖尊的豎瞳。
「兩族若是再起刀兵,對誰都沒有好處。本座此來,是想重新促成雙方和平共處。」
赤須妖尊冷笑了一聲。
「哦?和平共處?」
他身體微微後仰,粗壯的胳膊搭在石椅扶手上,指尖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那你倒說說,這事該怎麼解決?」
沈長老沉吟片刻,腦中飛速轉動。
他深吸一口氣,緩緩開口。
「青武天君與我蒼梧聖地並無任何關係。」
「他不過是一個來自東蒼大陸的散修,來無影去無蹤,連我聖主也約束不了他。」
「貴方如今陳兵百萬壓在紫雲域邊境,只會破壞你我兩族之間維持了多年的和平局面。」
說到這裡,沈長老突然頓了一下。
他臉上的表情在極短的時間裡發生了微妙的變化,像是一張精鐵面具上被硬生生刻出了一道悲意。
他垂下眼帘,語氣沉痛。
「烈獅聖庭此番一下子隕落了十幾位妖尊,消息傳到我蒼梧聖地時,我聖主也深感痛心。」
「聖主念及你我兩族往日和平共處的情分,願意拿出一筆資源,作為人道賠償,用來祭奠那些死去的妖尊。」
「也好避免你我雙方大動干戈,弄得生靈塗炭。」
他說話時聲音微微發顫,似乎真的在為那十幾位妖尊的隕落而惋惜。
殿中一時安靜了。
赤須妖尊表面不動聲色,心裡卻冷到了極處。
他太清楚了。
這老東西說的話,半個字都不能信!
蒼梧聖地得知烈獅聖庭隕落十幾位妖尊,怕不是在家門口放了三天的鞭炮。
痛心?
痛心的是沒多死幾個吧。
至於青武天君和蒼梧聖地到底有沒有關係,這一點根本不重要。
赤須妖尊心中透亮。
只要他們烈獅聖庭認為有關係,那就是有關係。
這不過是一個進攻紫雲域的合適藉口罷了。
現在要做的,就是借著這個藉口,把蒼梧聖地拖在和談的桌子上,不讓對方摸清自己的底細。
等金麒聖庭那邊給了回信,一切就能見分曉。
想到這。
赤須妖尊嘴角慢慢扯出一個戲謔的弧度,像是貓看著老鼠在自己面前表演。
「人道賠償?有點意思。」
他語調微揚。
「那你們蒼梧聖地,打算拿出多少資源來賠?」
沈長老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他雖不知對方心裡到底打著什麼算盤,但眼下的局面,能拖則拖。
他面色從容,語氣不緊不慢。
「我聖主為表誠意,願意拿出以下物資......」
「真階極品天元丹、真階極品玄靈丹、真階極品血魄丹,各三十枚。」
「真階極品九葉玄參、真階極品龍涎草、真階極品紫紋靈芝,各三十株。」
「外加五十萬枚極品仙晶。」
「真階極品玄鐵精礦、真階極品赤銅精礦、真階極品星砂礦,各一百噸。」
他說完這些,直視赤須妖尊,語氣平穩。
「不知赤須妖尊能否接受,並就此與我蒼梧聖地簽下天道契約,罷兵退去?」
沈長老口中說著,心裡卻暗暗盤算。
「之前烈獅妖庭與我們蒼梧聖地達成的那些契約,全都是因為少了天道束縛,對方想撕就撕,想不遵守就不遵守。」
「就像一張廢紙,屁用沒有。」
他眼底掠過一絲冷意。
「但若是簽下天道契約,冥冥中自有天道之力約束,想要撕毀可就沒那麼簡單了。」
「輕則修為倒退,重則隕落在天道反噬之下。」
「若是他們不敢簽,那就說明從頭到尾都沒想談。」
「若是敢簽,那倒還算有幾分誠意......」
他一邊想,一邊觀察著赤須妖尊的表情變化。
赤須妖尊聽完那串清單,心中嗤笑。
「就這麼點東西?」
他眯了眯眼。
真階極品的丹藥和靈草確實有些分量,五十萬極品仙晶也不算小數目。
放在平日,這些資源足夠讓一個中型種族撐上數十年。
可跟隕落的那十幾位妖尊比起來,這又算得了什麼?
區區幾十枚丹藥,幾十株靈草,就想把十幾條真仙的命打發了?
打發叫花子呢!
更何況,他真正的目的根本就是拖延時間。
等金麒聖庭那邊回了話,若對方願意聯手,那他們烈獅聖庭的大軍便能匯合金麒妖庭的大軍,一同撕開紫雲域的防線。
到那時候......還談個屁的和約!
紫雲域裡的資源,比這老東西開出來的條件多上百倍不止!
所以,絕不可能答應。
不僅不能答應,還得把這個談判的線拉得足夠長。
其他妖尊顯然也是這個意思。
暗鱗妖尊率先冷笑開口。
「就這麼點東西?」
他的聲音像鱗片摩擦鐵板,尖銳刺耳。
「區區三十枚丹藥,三十株靈草,就想打發我們烈獅聖庭?」
「你們蒼梧聖地是把我們當乞丐嗎?」
烈焰妖尊更是直接拍案而起,火焰從身上騰地躥起三尺高。
「沒錯!我烈獅聖庭死的可是十幾位真仙妖尊!」
「你拿這點東西來糊弄誰?」
他指著沈長老,聲音大得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。
「我告訴你,不用你蒼梧聖地給,我們烈獅聖庭自己會去紫雲域裡取!」
「到時候取的可就不止這些了!」
另一個面容陰鷙的妖尊也陰惻惻地開口。
「簽天道契約?簽了以後讓我們自己捆住手腳?」
「你們人族修士最擅長玩這種文字把戲。」
「真當我們是傻子?」
殿中你一言我一語。
句句帶刺,殺意滾滾。
沈長老聽著這些妖尊的挑釁,面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。
因為他心裡很清楚。
這殿中真正能做主的,只有坐在主位上的那一個。
其餘這些妖尊叫得再凶,也不過是跟著赤須妖尊的節奏走罷了。
「一群披毛帶角搖旗吶喊的貨色。」
沈長老心中冷哼,目光始終落在赤須妖尊身上,未曾移開半分。
赤須妖尊沒有立刻開口。
他沉默了片刻,讓殿中的叫囂聲自己冷卻下來。
火盆里的暗紅火焰噼啪作響,將他的影子投在大殿牆壁上,忽長忽短。
片刻後,他才緩緩開口。
「簽天道契約,自然可以。」
沈長老心頭微動,但面上不露分毫,等著他的下文。
果然,赤須妖尊話鋒一轉。
「不過,你開的這些資源,太少了。」
「不夠。」
沈長老目光微凝,心知對方要坐地起價。
但他沒有急著應聲,只是平靜問道。
「那赤須妖尊想要多少?」
赤須妖尊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。
他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「你剛才說的那些丹藥和靈草,真階極品品質的,各三百枚,並且再加三種同品質的丹藥和靈草,同樣各三百枚。」
沈長老目光一沉。
赤須妖尊沒給他說話的機會,繼續加碼。
「除此之外,再加八百萬枚極品仙晶。」
「還有,真階極品至寶,十件。」
他說到這裡,停了一下。
那雙赤金色的豎瞳直勾勾地盯著沈長老,像兩輪小太陽懸在半空。
「就這個數。」
「你們蒼梧聖地若是答應,此事可就此作罷,本座也願意代表聖庭當場與你們簽下天道契約。」
他語氣不緊不慢,每個字都像稱過重量。
「如何?」
殿中一片寂靜。
只有火盆里油脂燃燒的聲音,偶爾炸開一朵火花。
沈長老沒有說話。
他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。
八百萬極品仙晶,六種真階極品丹藥和臨床各三百枚,三百噸真階極品礦石,外加十真地階極品至寶。
對方完全是在獅子大開口!
沈長老心中快速計算著。
這些資源,蒼梧聖地拿得出來嗎?
能拿出來。
但拿出來之後,蒼梧聖地的家底至少要空掉將近五成,萬年之內緩不過來。
這個數字卡得極其精準。
剛好是讓他們覺得肉疼,卻又不至於立刻翻臉的程度。
「這個赤須妖尊......」
沈長老眼底寒意一閃。
「倒是生了一副好算盤。」
「他掐准了我們的底線,把條件開到了我們最難拒絕的位置。」
「要麼大出血,要麼開戰。」
「夠狠。」
他壓下心頭的怒意,面上露出為難的神色。
「這也太多了。」
沈長老沉聲道。
「青武天君本就與我蒼梧聖地毫無關係,此事也並非我蒼梧聖地所為。」
「我們願意拿出人道賠償,已經是十分夠意思了。」
「赤須妖尊這個數,恕本座直言,有些強人所難。」
赤須妖尊聞言,臉上的戲謔之色更濃。
他站起身,高大的身形像一座赤紅色的山嶽。
「多了?」
他冷笑一聲。
「沈長老,本座跟你交個底。」
「這個數,就這個數,沒法再改。」
「你若是做不了主,就回去問你們聖主。」
「但別怪本座沒提醒你......」
他緩緩走下主位,每一步踏出,地面都微微震動。
「不要以為我們烈獅聖庭隕落了十幾位妖尊,就不是你們蒼梧聖地的對手了。」
「本座可以告訴你,我烈獅聖庭暗中隱藏的真仙強者數量,遠超你的想像。」
「不信,你們大可以來試試。」
他停在沈長老面前,距離不過五步。
那股灼熱到幾乎凝成實質的妖氣,像一面火牆般壓了過來。
「你若是不答應,那我們雙方就開戰。」
「打個不死不休。」
「看看是誰先撐不住!」
殿中氣氛陡然緊繃到了極點。
所有妖尊同時站起了身,七道真仙威壓如怒濤般湧向沈長老。
火盆中的暗紅火焰被這股氣勢壓得幾乎貼地,發出「噗噗」的悶響。
大殿外的妖兵也被驚動了,紛紛停下腳步,驚懼地望著殿門方向。
沈長老站在原地,衣袍被妖氣吹得獵獵作響。
但他始終沒有後退一步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胸中翻湧的怒火。
「這個混帳......」
「擺明了是在虛張聲勢。」
「什麼暗中隱藏的真仙強者,若真有,還會等到現在?」
「要是真有那個底氣,早就直接殺過來了,還用得著在這跟我討價還價?」
他心思急轉。
可眼下的局面,也不能直接拒絕。
拒絕就等於開戰。
而且萬一他們真有呢?
「目前我蒼梧聖地還沒做好全面開戰的準備,而周長老那邊的消息也還沒回來。」
「只能先拖......」
他抬起頭,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不卑不亢的平靜神色。
「赤須妖尊。」
他緩緩開口,聲音平穩。
「你開的這個條件,已經遠超本座的權限。」
「本座需要回去向我聖主請示,過一段時間才能給你答覆。」
「在此期間,還望貴方不要率先動手。」
「否則,這和談的機會可就徹底斷了。」
赤須妖尊聞言,似乎早有所料。
他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「請便。」
他揮了揮手,殿中的威壓瞬間散去。
「不過沈長老,你最好讓你們的聖主快一些。」
「本座的耐心可不怎麼好。」
沈長老抱了抱拳。
「告辭。」
說完,他轉身大步走向殿門,身後是一道道如芒在背的目光。
殿外的妖兵見他出來,紛紛朝兩側退開,眼中的凶光卻更濃了。
「這老傢伙怎麼還活著?」
「瞧著倒是硬氣,在大人面前還能站得住。」
「哼,不過是裝腔作勢罷了。」
「他肯定是被大人的條件嚇到了,急著回去報信呢!」
竊竊私語聲像蚊蠅一般嗡嗡作響。
沈長老充耳不聞。
他腳下邁步極快,在那些妖兵圍攏之前,已經踏出了妖族大營。
出了營門,那股濃重的腥臭味才稍稍淡去。
沈長老深吸了一口荒原上乾冷的空氣,像要把肺里的污濁之氣全部吐淨。
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片黑沉沉的營帳,眼底寒芒閃過。
「條件開得這麼離譜,擺明了是拖延時間。」
「這頭老獅子到底在等什麼?」
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。
「金麒妖庭......若他們真達成聯手,紫雲域的局面就麻煩了。」
「得儘快回去,把今日之事細細分析。」
「還有周長老那邊的消息......」
沈長老抿了抿嘴唇,不再多想。
他身形一展,化為一道青色流光,貼地疾掠而去,眨眼間便消失在灰濛濛的荒原盡頭。
大營深處,黑石大殿中。
赤須妖尊重新坐回主位,端起石案上的骨杯,抿了一口暗紅色的酒液。
「大人,就這麼放他走了?」
暗鱗妖尊語氣不甘。
「那人族真仙孤身來我大營,我們方才若是一起出手,絕對能將他拿下!」
烈焰妖尊也附和道。
「沒錯!幹掉一個蒼梧聖地的真仙長老,也算給死去的兄弟們討個利息!」
赤須妖尊放下骨杯,掃了兩人一眼,冷聲道。
「你們以為本座不想?」
「可你們想過沒有,若金麒聖庭那邊最終不與我們聯手呢?」
他頓了頓,赤金色的豎瞳中滿是算計。
「雖然這個概率極小,但並不是完全不存在。」
「若我們真把這沈長河殺了,那金麒聖庭不和我們合作的時候,就連和蒼梧聖地談和的機會都沒有了。」
「到時候只剩開戰這一條路。」
「而眼下與蒼梧聖地全面開戰,還不是最佳選擇。」
眾妖尊面面相覷,雖然臉色難看,卻也不得不承認這話有道理。
赤須妖尊站起身,走到大殿門口,望向紫雲域的方向。
那片天空灰濛濛的,像蒙了一層洗不掉的灰。
「等。」
他吐出一個字,聲音低沉。
「等金麒聖庭的回信。」
「只要他們知道那青武天君身邊有個皇族血脈的麒麟,我就不信他們還坐得住。」
他的嘴角慢慢挑起。
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,顯得格外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