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長老離開鎮邊堡後,身形如一道灰色流光,貼著蒼莽域的地面疾掠。
越往前,妖氣越濃。
空氣里那股腥臭像燒焦的獸毛混著腐肉,直往人鼻子裡鑽。
地面漸漸變得灰敗,寸草不生。
隨處可見巨大的爪痕和拖行過的痕跡。
陰風卷著沙石從遠處撲來,打在護體仙光上,發出細密的沙沙聲。
「這鬼地方,待久了怕是連心性都要受影響......」
沈長老心中暗忖,眉頭微微皺起。
他沒有耽擱。
整理了衣袍繼續向前方前進。
妖族大營就在前方,整片大營綿延千里。
營帳通體由獸皮和骨木搭成,顏色暗沉。
遠遠看去。
像無數隻蹲伏在荒原上的黑色野獸。
營中妖氣衝天,黑霧翻湧。
大量化形妖兵巡邏其間,手持骨矛,腰懸利齒。
每一步踏在地上,都發出沉重而雜亂的聲音。
天空中也時不時有飛行妖獸掠過。
翅膀扇動間帶起陣陣腥風,把營中火把吹得東倒西歪。
沈長老剛在營前落下,幾隊巡邏的妖兵立刻發現了他。
「人類!」
帶頭的是個狼頭人身的地仙妖王,手持一柄染血長刀。
它身後跟著二十幾個妖兵,一個個眼冒綠光。
「站住!」
那狼頭妖皇厲聲喝道,長刀往前一橫。
「人族修士,擅闖我妖族大營,找死不成!」
它身後那些妖兵也紛紛舉起兵器,齜牙低吼。
一股濃烈的殺意撲面而來。
沈長老停下腳步,神色平靜。
他不慌不忙地抬起手,將衣袖輕輕一拂。
「本座乃蒼梧聖地長老,沈長河。」
「此番前來,是為兩族和談。」
「煩請通報一聲。」
他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楚。
那狼頭妖王眼睛一眯,上下打量了沈長老幾眼。
「蒼梧聖地的長老?」
它似乎已經得到過什麼命令,並未立刻動手。
「你在這等著!」
態度極為蠻橫。
它轉頭沖身邊一個小妖喝道。
「去,把消息傳進去!」
「就說蒼梧聖地的長老來了,要跟咱們和談!」
那小妖連忙應了一聲,撒腿就往營中深處跑去。
沈長老目光平靜地望著那妖將的背影,沒有說話。
片刻後。
妖族大營深處,一座巨大的黑石大殿中。
殿內火光熊熊。
十幾個巨大的火盆分列兩側,裡面燒著不知名的油脂。
火焰呈暗紅色,冒出嗆人的黑煙。
空氣里滿是一股子焦糊味,又腥又烈。
赤須妖尊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。
他一身赤紅長袍,滿頭紅髮如火,兩條粗壯的胳膊搭在石椅扶手上。
那雙赤金色的豎瞳半睜半閉像在養神。
殿中安靜得有些壓抑。
忽然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。
「稟大人!」
一個狼妖妖將連滾帶爬地衝進殿來,單膝跪地。
「營地外來了個人族真仙!」
「自稱蒼梧聖地的長老,說是來和談的!」
赤須妖尊半睜的眼瞳猛地睜開了。
那一瞬間,殿中的溫度都似乎高了幾分。
「蒼梧聖地......來得倒是快。」
他冷聲開口,聲音像砂石摩擦。
「讓他等著。」
他沉默了片刻。
赤金色的豎瞳中,寒光流轉。
「紫雲域,我們勢在必得。」
「想讓我退兵?做夢。」
「不過金麒聖庭那邊還沒回信。」
「在得到答覆之前,還得先穩住蒼梧聖地。」
他手指在石椅扶手上輕輕一敲。
「不能讓他們看出什麼破綻,也不能讓他們以為我們好拿捏。」
他抬眼看向殿中那妖將。
「去,把暗鱗妖尊和烈焰妖尊他們都叫來。」
「就說本座有要事商議。」
那妖將連忙應聲。
「是!」
他轉身衝出殿門,腳步聲很快被外面的風聲吞沒。
赤須妖尊望著殿門外黑沉沉的天空。
鼻息間噴出一縷帶著火星的熱氣。
「該死的青武天君......」
他咬著牙,心中恨意翻湧。
「若不是你殺了我烈獅聖庭十幾位妖尊,我們和蒼梧聖地的實力怎麼會拉平?」
「哪還用得著這麼畏首畏尾!」
「現在倒好,二百萬大軍壓在這裡,打又不敢打。」
「每拖一天,消耗的資源都是天文數字!」
他越想越氣,五指在扶手上捏出五道深痕。
從聖庭主城帶來的那些妖尊,也都分散到了各處防線。
現在每一處前線,連一個妖尊坐鎮的最低要求都滿足不了!
赤須妖尊胸口劇烈起伏。
「若不是如此,何須等什麼金麒妖庭!」
「就憑鎮邊堡那點力量,我烈獅妖庭全力壓上,早把它踏平了!」
但他也清楚,現在不行了。
死了十幾位妖尊,烈獅妖庭和蒼梧聖地的實力......已經被拉平了不少。
只能多派些妖兵妖將,充充門面。
先把蒼梧聖地唬住,讓其以為他們還有餘力,暗地裡還隱藏著不少真仙妖尊......
片刻後,殿外陸續傳來破空聲。
一道接一道強橫的妖氣從遠處逼近。
最先到的是一個通體長滿暗色鱗片的妖尊,接著是個渾身燃燒著暗紅火焰的壯碩妖尊。
不多時,七位真仙妖尊先後入殿。
他們見到赤須妖尊,齊齊抱拳。
「大人。」
赤須妖尊微微點頭。
「都坐。」
眾妖尊在兩側落座。
暗鱗妖尊第一個開口,聲音冷得像塊冰。
「大人,這麼急叫我們來,是不是人族那邊有動靜了?」
赤須妖尊也不隱瞞。
「蒼梧聖地派了個長老過來。」
「現在就在大營外面。」
「要跟我們和談。」
此話一出,殿中頓時響起幾聲冷哼。
烈焰妖尊一巴掌拍在石椅扶手上。
「和談?談個屁!」
「那青武天君殺了我們十幾位妖尊!」
「我們還沒找他們算帳!」
「現在倒好,隨便派個人來,就想把這事揭過去?」
「真當我們烈獅聖庭是泥捏的?!」
另一個面容陰鷙的妖尊也冷聲道。
「沒錯!我們眼下雖然人手不足。」
「可百萬妖兵不是吃素的。」
「若就這麼退了,以後還怎麼在萬妖族中抬頭?」
赤須妖尊掃了它們一眼。
他當然明白眾人心裡的火氣。
死在青武天君手裡的妖尊,幾乎都是在場之人的舊識。
有些甚至是數萬年的至交。
可怒火歸怒火。
眼下局勢,他比誰都清楚。
「你們以為我不想打?」
赤須妖尊緩緩開口。
「可聖庭中的真仙妖尊,如今已所剩不多。」
「帶來的那幾位,還得分派到其他防線去駐守。」
「如今一座鎮邊堡前,連一位妖尊都分不到,光靠妖兵妖將去堆,能堆死人族那些真仙?」
他聲音冷厲。
「若不是人手不足,本座早就親自殺過去給那枕邊寶一點厲害瞧瞧了。」
「還用得著在這裡等金麒聖庭的回信?」
眾妖尊聞言,臉色都難看得很。
赤須妖尊吐出一口濁氣。
「所以,在得到金麒聖庭的准信之前,我們先得把這個人族使節穩住,不能讓他看出我們捉襟見肘。」
「更不能讓他以為,我們烈獅聖庭怕了蒼梧聖地。」
他環顧眾人。
「都聽明白了沒有?」
眾妖尊交換了一下眼神,齊齊點頭。
「是!」
「待會兒,給那老東西點顏色看看!」
赤須妖尊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「一會兒等人到了,看我眼色行事。」
眾妖尊再次應聲,殺意幾乎要溢出殿門。
大營外。
沈長老等了沒多久。
一個妖將冷著臉從營中走了出來。
「跟我來!」
那妖將聲音尖利,連個正眼都沒給沈長老。
沈長老也不惱。
他負手跟在那妖將身後,邁步踏入妖族大營。
營中的空氣更加難聞。
並且內部場景和鎮邊堡也完全不同。
放眼望去,密密麻麻的黑色營帳以及大殿像一座座墳包,一直延伸到天邊。
每座營帳外面都掛著顏色各異的骨制飾物。
有些是獸骨,有些......是人骨。
腳踩在地上,像踩著一層油渣。
到處都能看見斑駁的血跡,有的還微微發黑。
一些妖兵正架著大鍋煮肉。
鍋里的湯水翻滾,飄出的腥臊味令人作嘔。
見沈長老進來。
那些妖兵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。
一雙雙泛著綠光的眼睛,齊刷刷望過來。
「人族?他怎麼敢進來的?」
「蒼梧聖地來的,聽說要和談!」
「呸!人族殺了我們那麼多妖尊,還有臉來談?」
「要不是大人有令,我現在就撕了他!」
「穿得倒挺乾淨,等會兒別被嚇軟了腿!哈哈哈!」
「蒼梧聖地沒人了嗎?派個老東西過來!」
「細皮嫩肉的,不知道吃起來什麼滋味。」
「聽說人族的真仙肉能漲不少修為呢!」
妖群中爆發出陣陣鬨笑。
議論聲毫不避諱。
更有大膽的,沖沈長老齜牙咧嘴。
沈長老面色不變。
他連看都不看那些妖兵一眼。
「一群被青武天君嚇得不敢出洞的東西,也就敢在這營地里沖我齜牙。」
「若沒有金麒妖庭撐腰,就憑你們這頭被打斷牙的紙獅子,我蒼梧聖地還真不放在眼裡。」
沈長老在心中冷哼,面上毫無波瀾。
仿佛那些污言穢語不過是耳邊刮過的風。
腳步不快不慢,跟著那妖將一路深入。
沒多久。
前方出現一座黑石大殿。
殿門大敞,裡面火光跳動。
那妖將快步上前,跪在門口。
「大人,人已帶到!」
大殿中靜了一瞬。
旋即,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妖氣從殿中席捲而出!
沈長老腳步未停。
那股妖氣撲在他身上,被他周身湧起的仙光穩穩擋下。
他邁入殿中。
目光平靜地掃過兩側。
七位真仙妖尊分坐兩側,每一個都像是要吃人。
它們身上的威壓已不加掩飾。
那威壓層層疊疊,像數座黑山同時朝他壓下。
如果換做一個普通的真仙中期修士進來,恐怕用不了三息,就會被壓得雙膝發軟。
沈長老卻只是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他心中暗暗冷笑。
「果然是這樣。」
「聖主讓我來,還真是來對了。」
「若是讓周玄機那倔脾氣來,這會兒恐怕已經拍桌子了。」
「到時候別說和談,怕是連這大殿的頂都要掀了。」
他一步站定。
雙手抱拳,不卑不亢。
「蒼梧聖地長老沈長河。」
「奉我聖主之命,前來與貴方商談,以免兩族再起刀兵。」
「還望赤須妖尊,能給個說話的機會。」
他話音落下。
主位上的赤須妖尊沒有開口。
殿中沉默得可怕,只有火盆里的火油發出噼啪的聲響。
片刻後。
一聲冷哼忽然響起。
「蒼梧聖地的長老?」
「就你一個人來,是看不起我們烈獅聖庭嗎?!」
說話的是烈焰妖尊。
他渾身火焰騰起,殿中的溫度又高了幾分,那股威壓如同實質朝沈長老狠狠撞去!
其餘妖尊也跟著加大威壓。
六道真仙威壓並著烈焰妖尊的一道,轟然壓下!
地面上的石板「咔」的一聲裂了開來。
沈長老眼神一沉。
他身體猛地一晃,旋即穩穩站住。
一股更加強大的仙力從他體內暴涌而出,如同狂風破浪,迎向那七道妖族威壓。
兩股力量在殿中轟然相撞。
氣流四散,火盆中的烈焰被吹得忽明忽暗。
沈長老抬起頭,目光銳利如刀。
「這便是烈獅聖庭的待客之道嗎?」
「本座誠心前來和談,諸位卻連話都不讓說,便以勢壓人。」
「這就是你們的誠意?」
他聲音冷冽,字字如鐵。
末了。
目光直直射向主位。
「還是說,你們烈獅聖庭,根本不想談?」
赤須妖尊這才緩緩抬起手。
「都住手。」
他聲音不大。
但殿中所有妖尊同時收斂了威壓。
烈焰妖尊仍有些不忿,重重哼了一聲。
但還是退回了座位。
赤須妖尊身體微微前傾。
那雙赤金色的豎瞳,像兩輪小太陽般盯著沈長老。
「蒼梧聖地的長老,是吧?」
「本座也有個問題。」
「那青武天君,無緣無故屠殺我烈獅聖庭十多位真仙。」
「現在你們蒼梧聖地連人都不交,反倒來跟我們談和。」
「你們的態度和誠意,似乎也不怎麼樣啊。」
他說到這,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。
「本座現在做的,不過是把你們做過的事,原樣還回去罷了。」
「用你們人族的話說,這叫以彼之道,還之彼身。」
「怎麼,只許你們包庇兇手,不許本座替族人討個公道?」
殿中其他妖尊紛紛附和。
「就是!」
「明明是你們人族先動的手!」
「那青武天君殺了我們十幾個妖尊,你們還要護著他!」
「今日還想讓我們以禮相待,做夢!」
隨後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嗤笑。
沈長老面不改色,心裡卻是一陣作嘔。
「好一個以彼之道還之彼身,那些妖尊為什麼會被青武天君殺?」
「還不是你們貪心,先對人家動了手。」
「現在倒好,反咬一口,顛倒黑白。」
「果然是人不要臉,天下無敵!」
他壓下心頭的火氣。
臉上不動聲色,緩緩說道。
「赤須妖尊此言差矣。」
「青武天君為何會在你們妖族疆域內動手?」
「據我了解,若不是你們派出妖尊一路追殺,他又何必與烈獅聖庭結下死仇?」
「總不能,這世上只能你們烈獅聖庭殺人。」
「別人還不能還手了吧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