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頂星光灑落。
落在少女那身青綠衣裙上，映出細碎的光斑。
靈泉的水聲在兩人之間靜靜流淌，像一首永遠聽不膩的小曲。
林長青望著蘇婉清，目光溫柔。
他嘴角微彎。
「既然這麻煩是我惹出來的，那萬妖族若真敢興兵來犯。」
「我自然不會坐視不管。」
「烈獅妖庭膽敢犯境，我就去前線給他們長長記性。」
林長青收回目光，開始認真盤算起來。
「至於金麒妖庭......」
「就算真來一尊玄仙妖君，我打不過也能跑。」
「界元珠加上雙生山河圖，保命手段還是有的。」
「除非他們五尊玄仙一起出動。」
「可為了我這麼個真仙巔峰，他們還不至於鬧出那麼大動靜。」
「頂多來一尊，已經算是天大的重視了。」
林長青越想，心裡越踏實。
「真到那一步，再說那一步的話。」
他不再多想。
神識透過界元珠，朝外界傳去一道聲音。
「趙長空。」
天元商會深處，一間靈氣充裕的密室中。
趙長空正盤膝坐在蒲團上。
他剛準備閉目修煉，腦海中忽然響起那道熟悉的聲音。
他一個激靈，連忙坐直了身子。
「林前輩，晚輩在！」
語氣恭敬得不能再恭敬。
林長青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「接下來的這段時間，你密切關注紫雲域邊境的動靜。」
「若妖族來犯，第一時間告知本座。」
趙長空聞言，臉色一肅。
「是！晚輩這就安排心腹去辦！」
「前輩放心，邊境一有風吹草動，晚輩立刻通知您！」
林長青淡淡應了一聲。
「嗯，去吧。」
傳音結束。
趙長空在密室里坐了片刻。
胸口微微起伏，呼吸都重了幾分。
「前輩這是在提前布局啊。」
他低聲自語。
「看來之前那位蒼梧聖地的長老，果然帶來了了不得的消息。」
「紫雲域的邊境......怕是要不太平了。」
趙長空不敢耽擱。
他站起身，取出一枚青色的傳訊玉符。
仙力注入之後，數道靈光飛射而出。
片刻後，幾名天元商會的心腹管事便趕到了密室門外。
「會長，您找我們？」
趙長空推開門，掃了幾人一眼。
「都進來。」
幾名管事魚貫而入。
趙長空也不廢話。
「從今日起，你們幾人輪班盯著紫雲域邊境的傳訊。」
「尤其是鎮邊堡一線，任何風吹草動都要立刻上報。」
「不得有誤。」
幾名管事互相看了一眼。
其中一個年長些的上前一步。
「會長，是出什麼事了嗎？」
趙長空看了他一眼。
「不該問的別問。」
「記住，這件事關係重大。」
「辦好了，本會長重重有賞。」
幾人連忙低頭。
「是，屬下明白了！」
趙長空揮揮手。
「都去準備吧。」
等幾名管事退下後，他重新坐回蒲團上。
只是這一次，怎麼也靜不下心了。
「希望別真打起來......」
一旦打起來整個紫雲域內的勢力都會受到波及。
他們天元商會雖然位於紫雲域最遠的東邊，但也無法置身事外。
他嘆了口氣，閉目開始調息。
界元珠內。
林長青交代完事情，重新閉上雙眼。
天聖玄功緩緩運轉。
濃郁靈氣翻湧而來，將他整個人包在其中。
湖心島上再次安靜下來。
只有星光、靈泉、草聲，以及兩人悠長的呼吸......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
轉眼便過去了一天。
紫雲域邊境，一號鎮邊堡。
天色陰沉。
大團大團的鉛雲壓在頭頂，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。
風從蒼莽域方向刮來，帶著濃烈的妖氣和沙土腥味。
沈長老的身影從虛空中踏出，出現在鎮邊堡外。
他抬頭望了一眼遠處。
蒼莽域方向，黑壓壓的妖族大營像一片望不到邊的黑色森林。
營帳連著營帳，妖旗獵獵。
「聲勢倒是弄得挺大。」
沈長老眯了眯眼。
他大步朝城門走去。
城門處，早有紫霄天君派來的人等候。
「沈長老！紫霄元帥和幾位天君已經在主廳等您了！」
沈長老點點頭，跟著對方進了城。
一進鎮邊堡，他明顯感到這裡的氣氛與上次完全不同。
城牆上人影綽綽。
每隔幾步便站著一名全副甲冑的修士。
一尊尊仙晶炮架在垛口後邊，在陰天裡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。
空氣中的肅殺之意，幾乎凝成了實質。
「兵力比之前多了一倍不止。」
沈長老一邊走一邊觀察。
「這些小子，倒是沒閒著。」
主廳在堡壘深處。
沈長老推門進去時，紫霄天君和另外五位真仙天君已經等在裡面。
六人見到沈長老，同時起身。
「沈長老。」
「您來了。」
沈長老示意眾人坐下。
「坐吧，時間緊迫，說正事。」
眾人重新落座。
紫霄天君率先開口。
「沈長老，您真打算去對面妖族大營談判？」
他眉頭緊鎖。
「那些畜生這次明顯不懷好意。」
「您一個人去，實在太危險了。」
坐在他身側的一位天君也接話道。
「是啊沈長老，那幫妖族擺明了是要狠狠咬我們一口。」
「就算您去了，他們也不會輕易退兵。」
「到時候漫天要價，我們給是不給？」
另一位面容粗獷的天君一掌拍在桌沿上。
「要我說，乾脆打一場！」
「這些畜生越來越囂張了！」
「真當我們人族是好捏的軟柿子？！」
「這麼多年，我們忍得還不夠嗎？」
「他們陳兵百萬，我們鎮邊堡也不是吃素的！」
「大不了拼個兩敗俱傷，讓他們知道知道人族的骨頭有多硬！」
他聲音極大。
震得牆角的靈燈都晃了晃。
其他幾位天君雖沒說話，但眼神都差不多。
沈長老掃了一圈。
最後，他緩緩搖頭。
「不可。」
「聖主有命，以大局為重。」
「我們現在......還不能跟萬妖族全面開戰。」
「此事當以和談為主。」
「你們鎮邊堡是紫雲域第一道防線，不可輕啟戰端。」
「更不能因為一時意氣，壞了聖主大事。」
「否則一旦局勢失控，整個紫雲域都將生靈塗炭。」
他說到這，目光掃過眾人。
「這是聖主的原話。」
「還望諸位不要自作主張。」
「你們都是邊境老人了，應該明白這背後的分量。」
紫霄天君握緊了拳頭，又慢慢鬆開。
其餘幾位真仙的臉色也難看得很。
他們對聖主的決定多少有些怨氣，可話說到這個份上，誰也不敢真的違抗。
「屬下遵命。」
紫霄天君率先低頭應聲。
其餘幾人也跟著抱拳，只是嘴唇抿得極緊。
那粗獷天君也別過頭去。
其餘人對視一眼，都低下了頭。
這些年來，他們哪一個不是在忍？
妖族越境騷擾、劫掠商隊、屠戮邊民......他們這些鎮邊主帥早就憋了一肚子火。
他們不是沒能力還手。
只是上面不讓。
每次打了小的，就來大的。
打了大的，就更沒法收場。
沈長老見狀嘆了口氣。
「我知道你們心中有氣。」
「這些年來，聖主為了顧全大局，確實讓大家受了不少委屈。」
「但我可以向諸位保證，聖主從未忘記過這些。」
「他比誰都想為你們找回場子。」
「可現在還不是時候。」
他說得誠懇，眾人臉上的怨色稍緩。
紫霄天君緩緩點頭。
「沈長老放心，我們不會亂來。」
其餘五人也紛紛應和後，紫霄天君又開口，語氣沉了幾分。
「那......聖地那邊，到底是怎麼打算的？」
沈長老聞言回應道。
「其實，老夫現在最擔心的，並不是烈獅妖庭。」
紫霄天君一愣。
「不是烈獅妖庭？那是誰？」
其餘幾人也都露出疑惑之色。
沈長老望向窗外，目光越過妖氣翻騰的蒼莽域。
「金麒妖庭。」
這三個字一出口滿屋皆靜。
紫霄天君瞳孔一縮，其餘五位真仙的臉色也變了。
「金麒妖庭？！」
「他們怎麼會牽扯進來？」
「我們從未招惹過他們啊！」
「就是啊！他們的疆域也不在此處，為何要幫烈獅妖庭？」
紫霄天君眉頭擰成一個疙瘩。
「沈長老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？」
沈長老沒有馬上回答，他轉過身，看向紫霄天君。
「你忘了那位青武天君了？」
紫霄天君先是一怔，隨即猛地想起了什麼。
他當然記得。
那個一個時辰內斬殺六尊真仙妖尊的猛人，也記得那人身邊跟著的那頭純血麒麟。
「是那頭麒麟......」
紫霄天君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「麒麟一族最是護短。」
「青武天君那頭麒麟，血脈純淨得嚇人。」
「若是讓金麒妖庭知道了......」
他沒有說下去，但所有人都已經明白了。
一位天君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烈獅妖庭那幫雜碎，肯定已經派人去金麒妖庭報信了！」
「他們肯定光憑自己打不進來，所以就拉金麒妖庭一起！」
「因為那隻麒麟的緣故，金麒妖庭也大概率會同意！」
「好個借刀殺人！」
清瘦真仙也反應過來，拳頭砸在桌面上。
「若金麒妖庭真和烈獅妖庭聯手，我們蒼梧聖地根本擋不住！」
「到時候紫雲域就完了！」
其他人也都坐不住了，臉上滿是焦急。
沈長老抬手示意眾人安靜。
「紫霄不是問聖地是怎麼打算的麼，老夫出發之時，聖主已派周長老前往青雲城，去找那位青武天君了。」
「若周長老能說服他將麒麟交出，再賠償一些資源，金麒妖庭或許便不會出手。」
「此事也尚有轉圜餘地。」
紫霄天君眉頭緊鎖。
「可若是青武天君不肯呢？」
沈長老沉默了一下。
「那便只能聽天由命了。」
「到那時，我蒼梧聖地兩線受敵，勝算微乎其微。」
「最終要麼拼個傷亡慘重，要麼強行交人，換取和平。」
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得眾人遍體生寒。
廳中一片死寂。
清瘦天君臉上的表情難看極了。
「就為了一個青武天君......我們蒼梧聖地竟被逼到這個地步？」
他聲音裡帶著幾分憤怒。
沈長老看著他。
「你錯了，不是因為一個青武天君，而是因為他手裡的那頭純血麒麟。」
「如果那頭麒麟是普通雜血也就罷了。」
「但偏偏是皇族純血。」
「你該知道，那對金麒妖庭來說意味著什麼。」
清瘦天君咬緊牙關。
「我......自然知道！」
「麒麟一族最護短，純血麒麟更是他們的命根子！」
「可那分明是那青武天君的坐騎，憑什麼讓我們蒼梧聖地承擔後果？」
沈長老搖了搖頭。
「這世上的事，哪有什麼憑什麼。」
「我們紫雲域離得最近。」
「這禍水，自然第一個流到我們這裡。」
「現在說這些沒用，想辦法解決才是正經。」
隨著話音落下。
紫霄天君忽然又問。
「沈長老，若青武天君交出了麒麟，可那兩大妖庭依舊不依不饒。」
「又當如何？」
沈長老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麼問。
「萬妖族如今雖然勢大，卻同樣在忌憚什麼。」
「他們並不想在沒有十足把握的情況下，跟我們人族爆發全面戰爭。」
「若他們出爾反爾，繼續進攻紫雲域。」
「中聖大陸上其餘幾座人族聖地也不是瞎子。」
「唇亡齒寒的道理，他們比誰都明白。」
「到那時，他們不會坐視不管。」
「這場仗就極有可能演變成兩族全面戰爭。」
「我們不想看到，萬妖族同樣不想。」
沈長老語氣篤定。
「他們想要的，不過是好處。」
「所以只要條件給足，他們大概率會見好就收。」
說到這裡他抬眼看了看蒼莽域的方向。
「好了，時間差不多了。」
「我該去對面了。」
紫霄天君站起身。
「沈長老，您......真不再等等？」
「萬一周長老那邊能勸動青武天君呢？」
沈長老苦笑。
「等不了。」
「烈獅妖庭陳兵二百萬，並且數量還在增加，多拖一天就多一分變數。」
「我先去探探口風。」
「能談出個結果最好，談不出來，也算給聖地多爭取些時間。」
他理了理袍服，朝門外走去。
剛走出幾步，紫霄天君忽然追了上來。
「沈長老，且慢！」
沈長老回頭。
紫霄天君從懷中取出一枚拳頭大小的紫色寶珠。
寶珠通體透亮，內部有絲絲縷縷的紫電遊走。
「這是一枚感應至寶。」
「您隨身帶著。」
「若在妖族大營中遇險，立刻催動它。」
「我會親自率領鎮邊堡精銳，殺過去接應您！」
他說完，將寶珠塞到沈長老手裡。
沈長老低頭看著那枚紫珠，沒有拒絕。
「好，我收了。」
他將寶珠收進袖中。
「紫霄，你有心了。」
「不過你放心。」
「本座這次身上帶了防禦至寶。」
「就算烈獅妖庭想動本座，本座也有把握脫身。」
他說得平靜，語氣里透著一股老牌真仙后期的底氣和自信。
紫霄天君還是有些不放心。
「沈長老，萬妖族真瘋起來，什麼事都做得出來。」
「您此去，一定要多加小心。」
沈長老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行了，別婆婆媽媽的。」
「本座走南闖北的時候，你還不知道在哪呢。」
他轉身走到城牆上。
遠處的妖族大營在陰雲下顯得格外陰沉，妖氣如濃霧般翻滾，連天光都透不下來。
沈長老深吸一口氣。
那是風裡夾雜的妖血氣味，以及甲冑碰撞的鏗鏘聲。
「我倒要看看，烈獅妖庭到底想做什麼。」
話音落下。
他周身空間之力一盪。
下一瞬，整個人已從主廳內消失。
只留下一圈極淡的空間漣漪，在晨光中緩緩散開。
紫霄天君和五位天君站在原地，六道目光全都盯著沈長老消失的方向。
紫霄天君開口輕聲呢喃。
「兩軍交戰，不斬來使。」
「希望那些畜生，還守著這個規矩......」
他的聲音很低。
像在說給別人聽，也像在說給自己聽。
身後清瘦天君聞言猶豫片刻後道：「元帥，沈長老此去......」
紫霄天君抬起手，止住身後人的話。
「不要說了。」
「現在只能相信他。」
他目光穿過城牆垛口，落在遠處那片黑壓壓的妖族大營上。
「若那些畜生敢對沈長老不利......」
「本帥就算拼了這條命，也要殺過去！」
身後五位天君同時抱拳。
「我等願隨元帥死戰！」
聲音在大廳內迴蕩，久久不散。
城中巡邏的修士聽到這陣聲音，紛紛抬頭望來。
一雙雙眼睛裡，有緊張，有決然。
但更多的是握緊兵器的堅定。
他們從城垛間望出去。
對面二百萬妖族大營，像一片隨時會撲過來的黑潮。
有年輕些的修士咽了口口水，握著槍桿的手心裡全是汗。
旁邊的老兵拍了把他後腦勺。
「怕什麼？」
「咱們這鎮邊堡，修了加固了這麼多年，就是給他們準備的！」
「來了，干就完了！」
那年輕修士咬咬牙。
「是！」
風從蒼莽域方向呼呼刮來，揚起城牆上的旗幟。
旗幟上寫著兩個大大的「蒼梧」字。
在陰雲下獵獵作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