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點鐘，病例分析會正式開始。
北協副院長親自主持，屏幕上出現患者的基本資料。
男性，四十二歲，兩年前出現雙側下肢疼痛，隨後有多尿、乏力，近半年反覆發熱。
三個月前因胸悶入院，檢查發現少量心包積液和主動脈周圍軟組織影。
後來腎功能逐漸下降，腹膜後也出現異常組織，病理穿刺兩次，結果均為慢性炎症伴纖維組織增生。
最近兩周，患者開始出現短暫意識障礙、雙下肢無力和血壓波動。
病例匯報結束，屏幕上的檢查結果一張張展開。
風濕免疫科主任首先發言，他認為大血管炎和IgG4相關疾病仍需重點考慮。
緊接著，血管外科開口否認，提出主動脈周圍組織包繞範圍廣，卻缺少典型血管壁改變。
感染科那邊已經排查過結核、真菌和多種細菌感染，現有證據均無法解釋病程。
影像科調出腹部CT，主動脈外側圍著一圈密度不均的軟組織，雙腎周圍也有條索狀改變。
會場裡的討論逐漸深入，方向卻越分越多。
顧臨坐在李聞舟旁邊，一直沒有開口，他在病歷里翻到兩年前的骨科資料，又找出入院後的下肢MRI。
片子拍到了膝關節附近，報告關注韌帶和軟組織，對股骨遠端與脛骨近端的信號變化只寫了建議結合臨床。
顧臨把影像編號抄到時間線旁邊，李聞舟注意到他的動作，偏頭看了一眼。
「發現什麼了？」
顧臨將那頁病歷遞過去，聲音控制在兩人能聽見的範圍。
「病人的腿痛出現得最早，而且一直是雙側，後面的診療重點轉到發熱和主動脈，這部分沒有繼續關注。」
李聞舟看完骨科記錄，又翻到MRI報告。
「你懷疑骨頭的問題也在這條病程里？」
「目前只能說值得重新看。」
顧臨想了想，補充道。
「如果長骨的改變呈對稱分布，和主動脈、腎臟周圍的異常放在一起，鑑別範圍就會縮小很多。」
會議室里的討論聲此起彼伏，李聞舟沉吟幾秒，將病歷推向前排。
「謝主任。」
謝承安回過頭，李聞舟指了指那份資料。
「麻煩把兩年前的下肢片子，還有入院後的膝關節MRI調出來。」
「這幾次腿痛發生得太早，可能不只是簡單的伴隨症狀。」
「我們需要重新看一遍影像，看看能不能把它和後面的改變連起來。」
謝承安接過病歷，目光落在標出的幾行記錄上。
兩年前雙側小腿疼痛，一年多前出現多尿。
再往後，才是反覆發熱、心包積液和腹膜後軟組織改變。
病程順序一旦重新排開，原先被分散在不同科室里的症狀，忽然有了另一種聯繫。
謝承安翻到內分泌科那一頁，表情慢慢變得不對勁。
他看向李聞舟，問道。
「這些標記是誰畫的。」
李聞舟頓了頓，何序兩個人已經先一步轉頭看向顧臨。
謝承安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，他嘴巴動了動，幾秒後才開口問道。
「為什麼把多尿也標記上了？」
顧臨看了眼異常積極的趙副主任和何序，無奈了，這種時候能不能向著李主任學學，不要都看他！
顧臨看著謝承安探究的眼神，想了想說道。
「當時血糖正常，尿滲透壓也低，後面有一項垂體功能檢查異常，可患者很快就轉去了別的科室，這條線就沒繼續查。」
「所以我想看看垂體影像，再確認雙側長骨的異常是不是呈對稱分布。」
謝承安看了他片刻。
「所以，你懷疑垂體和長骨改變來自同一個病？」
顧臨點點頭。
「有這個可能。」
顧臨把病歷轉到主動脈周圍軟組織增厚的那一頁。
「長骨、垂體、心包、腹膜後，再加上血管周圍的改變，單獨看，每一項都能找到解釋，但是這些放到一個人身上，就不能夠再單獨進行處理了。」
謝承安微微愣住，這些話聽起來熟悉得過分。
他的老師以前處理疑難病例時，總會追著最早的異常往前找，每一次都能找到被後來嚴重症狀蓋住的細節。
謝承安低頭翻動資料，很快作出安排。
「唐岳，聯繫影像中心，把患者歷次下肢影像和垂體磁共振全部調到主屏，再問核醫學科，今天能不能加做全身骨顯像。」
「好。」
唐岳起身離開，動作利落。
二十分鐘後，影像中心傳來消息，患者兩年前的下肢X線仍保存在系統中。
片子被調到大屏幕上，股骨遠端和脛骨近端出現了對稱性密度增高，範圍沿著長骨向兩側延伸。
隨後調出的MRI也顯示，同一區域存在近乎鏡像分布的異常信號。
影像科主任坐直了身體。
「把雙側放在一起看。」
兩邊影像並列後，原本容易被忽略的規律立刻清楚起來。
謝承安看著屏幕，手裡的病情匯總表緩緩合上。
唐岳已經回到會場，站在他身旁，兩個人幾乎同時轉頭，看向坐在李聞舟旁邊的顧臨。
顧臨的目光還在屏幕上，眉間帶著思考，他似乎並不覺得自己找到了多麼驚人的線索，只在等下一項影像出現。
謝承安忽然想起幾年前，他第一次跟著老師參加全國疑難病例討論，也是坐在最後一排。
台上的專家爭了兩個小時，但是他的老師從一張被放錯位置的舊片子裡找到了方向。
當時老師說過一句話，病歷可以寫亂，但是疾病的發展順序不會跟著亂。
謝承安從未把這句話教給別人，可眼前這個年輕人，和他老師的思考過程完全是一模一樣。
而且…名字也一樣…
這讓他怎麼能不多想呢？
一旁的唐岳已經按捺不住的走到顧臨旁邊，他看向李聞舟，問道。
「顧臨一直都這麼厲害嗎？」
何序看著李聞舟臉上那副「我可有的說了」的表情，內心突然產生一股不好的預感。
果然，下一刻，他們那英明神武的李主任十分自豪的開口了。
「這個啊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