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三個字出口,他自己都覺得有些新鮮,從前唐岳交病例時,天天都叫自己無數聲老師,如今兩個人的位置徹底倒了過來。
有點刺激,又有點好玩…
唐岳在一旁點頭。
「病例資料不少,下午討論節奏會很快,跟著李主任,有問題記下來,分組討論時再問。」
「好,謝謝唐老師。」
唐岳替幾人刷開內部門禁,帶著他們往會診樓上走。
「會診室在六樓,完整病歷已經送過去了,北協這邊負責病史匯總,影像和病理資料會在會上統一調取。」
他說得簡潔,途中還接了兩個來自病區的電話,每次都把血壓、意識狀態和用藥劑量重新核對一遍,掛斷後還會將變化補進隨身攜帶的記錄板。
顧臨走在後面,看見那塊記錄板,心裡生出幾分感慨。
唐岳讀博時便有這個習慣,病人病情越亂,他記得越細,體溫升高半度都要添上時間。
後來顧臨讓他學會區分真正關鍵的變化,他便把記錄板分成幾塊,生命體徵、用藥、檢查、處置各占一欄。
這麼多年過去,版式幾乎沒變,字倒比從前工整多了。
唐岳走到拐角,主動放慢腳步,等李聞舟幾人跟上。
「患者目前在監護病房,剛才的意識障礙持續了七分鐘,神經內科判斷不像典型癲癇,腦電監測已經接上了。」
「血壓還需要藥物維持,下午的討論可能會根據病情隨時中斷。」
李聞舟想了想,問道。
「唐主任,家屬知道今天有聯合會診嗎?」
「知道,謝主任上午和家屬談過,相關檢查也重新簽了同意書。」
唐岳說完,替他們推開會診室的門。
室內已經坐了不少人,各家醫院的桌牌按區域排開,屏幕上顯示著患者最近一次增強CT的封面,影像暫時處於鎖定狀態,要等人都到場後統一開放。
海城附一的位置靠近中間,幾人剛坐下,工作人員便推來三隻裝滿資料的文件箱。
紙質病歷按住院階段分裝,每份都貼著科室標籤,最早的一次就診已經是兩年前。
李聞舟翻了幾頁,眉頭便皺了起來。
「記錄太分散了,不好看啊。」
同一項症狀在不同科室的描述差別很大,心內科關注胸悶和心包積液,腎內科記錄的是腎功能變化,血管外科圍繞主動脈周圍軟組織影展開,神經內科則從意識障礙和下肢無力入手。
病人像被拆成了幾部分。
李聞舟把最早的門診資料推給顧臨。
「顧臨,你把症狀出現的順序理清楚,檢查和用藥按日期放在後面,轉科記錄單獨標出來。」
「好。」
顧臨接過文件夾,把桌上的空白紙橫過來,從兩年前的第一次骨科就診開始記錄。
雙側小腿深部疼痛,夜間加重,普通止痛藥效果有限。
當時的X線報告只寫了「未見明確骨折及占位」,患者被建議回家觀察。
三個月後,他因為口渴、尿量增多去過內分泌門診,血糖正常,垂體相關檢查存在一項輕度異常,卻沒有繼續複查。
再往後才是反覆發熱、胸悶、腎功能下降。
顧臨把幾個時間點連在一起,又在「腿痛」和「多尿」旁邊做了標記。
對面的門在這時被推開,謝承安帶著兩名北協醫生走了進來。
顧臨抬頭,動作愣了一下。
他比自己記憶中瘦了一些,可能是因為太累,頭髮已經夾雜著幾根白色。
謝承安白大褂口袋裡放著摺疊整齊的病情匯總表,進門後,他先向各院代表致歉,隨後走到李聞舟這邊。
「李主任,上午病區事情多,接待不周。」
「病人要緊。」
李聞舟笑呵呵的和他握手。
「我們剛拿到資料。」
唐岳也走過來,幫忙介紹了一下趙副主任和何序。
輪到顧臨時,他說出來的話頓了頓,實在是這個名字讓他不知道該怎麼介紹。
「這位是顧臨,李主任帶來學習的規培醫師。」
謝承安原本就在看著顧臨,他和唐岳一樣,內心都產生了濃烈的熟悉感和親切感。
尤其是聽到這個名字後,那股控制不住的親切感更濃了。
他忍了忍,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。
「你叫顧臨。」
顧臨站起身,表情看上去非常謙遜禮貌。
「是,謝主任好。」
謝承安看著眼前這張年輕的臉,遲了半秒才點頭。
「坐吧,今天資料多,不用拘束。」
他轉身準備去前排,餘光卻掃過顧臨桌上的那張時間線。
症狀、用藥、影像和轉科節點分列在紙上,最早出現的異常被圈在左側,後續每一項檢查都用線連回對應症狀。
字跡和他老師的有些相似,最讓他感到奇怪的是顧臨整理病例的方式。
謝承安的腳步慢了下來,好熟悉的排法,當年讀博時,他拿著幾十頁病歷找老師,老師就是這樣寫的。
老師把所有內容打散,重新排回患者身上,很多被轉科記錄蓋住的線索直接就暴露出來。
謝承安看向那張紙,又看了顧臨一眼,年齡對不上,長相也毫無相似之處。
可那一刻,他腦海里浮現的卻是實驗室那張堆滿病歷的辦公桌。
唐岳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。
「謝主任?」
「沒事。」
謝承安收回目光,走向前排,坐下後,他翻開病情匯總表,第一頁看了許久,才繼續往後。
唐岳在他旁邊坐下,低聲說道。
「你也覺得像?」
唐岳說著,有些難受的嘆了一口氣。
「剛才來的路上,我也覺得那位顧醫生有些特別。」
謝承安側過臉,問他。
「哪裡特別?」
「說不清。」
唐岳回憶著剛才的交談,眼神有些渙散。
「很親切,很熟悉。」
說著,他湊近謝承安的耳邊,悄咪咪的說道。
「你知道嗎,他叫我唐老師的時候,我總感覺後背涼颼颼的,不得勁。」
謝承安握著筆,顯然和他有一樣的感覺。
他把目光落回病歷上。
「別糾結了,世上同名的人很多。」
唐岳點頭,沒再往下說,只是偷偷看了顧臨好幾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