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外科辦公室里，所有人都拿出了手機。
羅景和看完通知，第一反應是看向走廊另一端。
呼吸科和他們只隔著一段走廊。
昨天那輛平車，就是從心外科門前經過的。
辦公室里有人壓低聲音問：
「人際傳播……確定了嗎？」
「還沒確定。」
「可通知上已經寫了疑似。」
「昨天經過這一層的人怎麼算？」
一時間，沒有人說話。
李聞舟很快推門進來，他手裡拿著剛剛列印的應急流程。
「所有人把口罩換成N95，非必要人員不要去西側走廊。」
「昨天接觸過呼吸科患者，或者進入過呼吸科病區的人，立刻上報。」
中午十一點，第四名患者由疾控轉運車送到。
十一點四十分，第五名患者確診為同類症狀表現。
下午一點，海城另一家醫院報告了兩例病程高度相似的患者。
消息還沒有對外公布，恐懼已經順著醫院內部的電話和工作群一點點散開。
心外科的患者家屬開始要求提前出院。
有人拖著行李堵在護士站，情緒激動地問為什麼封閉出口。
「我們又不是呼吸科的，憑什麼不讓走？」
「是不是醫院裡有傳染病？」
「你們到底瞞了什麼？」
護士長帶人解釋了半天，嗓子都啞了。
樓下的急診分區被重新劃分。
普通急診和呼吸道急診徹底分開，臨時隔離通道從門診側門一直延伸到救護車停車區。
一箱箱防護服從倉庫運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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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95口罩、護目鏡、面屏、鞋套被分批送到各個區域。
院感科在教學樓臨時開設防護培訓，一遍遍演示穿脫順序。
最讓人害怕的，是沒人知道面對的究竟是什麼。
傳播途徑還沒查清，潛伏期不明，病原體檢測沒有結果。
第一批接觸過患者的醫護已經全部進入醫學觀察。
下午兩點，呼吸科一名護士報告咽痛。
她昨天為第一名患者抽過血。
接到通知時，她剛結束一輪護理，身上還穿著隔離衣。
護士長讓她馬上離開崗位，去指定區域採樣。
年輕護士站在更衣室里，給母親打了一個電話，她的聲音有些哽咽。
「媽，這兩天你別送孩子過來了。」
電話那邊問她什麼時候回家。
她低頭看著櫃門上兒子貼給她的小貼紙，眼淚直接掉了下來。
「科里有點忙，等忙完我再回去。」
母親又問她是不是出了什麼事。
她吸了吸鼻子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。
「沒事的媽，醫院能處理。」
「你們把自己照顧好，最近不要出門了。」
電話掛斷後，她在更衣室里坐了幾分鐘。
門外有人提醒她，採樣人員到了。
她抬手擦掉眼淚，換上新的口罩，重新走了出去。
隔壁的防護培訓室里，一名剛工作兩年的住院醫穿防護服時，手一直在抖。
帶教醫生沒有催他，重新幫他整理袖口。
「害怕正常，所有人都會害怕。」
住院醫點頭，又重新做了一遍。
防護服拉鏈拉到最上方後，他拿起記號筆，在胸口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醫院裡的每個人都害怕。
可急診的門還開著，呼吸機仍在運行，病房裡還有患者等著用藥、抽血和翻身。
下午兩點半，醫務處向全院發送緊急徵集通知。
【急診呼吸道分區及隔離觀察區患者持續增加，現徵集具備急診輪轉經驗的規培醫師、住院醫師參加支援。】
【報名人員需接受防護培訓及統一調配，進入支援崗位後實行閉環管理。】
【本次支援遵循自願原則。】
通知發出後，工作群里遲遲沒人說話。
所有人都清楚，自願兩個字背後代表什麼。
病原體未知。
第一批醫護已經出現症狀。
進入急診支援後，短時間內無法回宿舍，也不能和家人接觸。
顧臨坐在值班室里，點開了報名連結。
姓名一欄，他填下自己的名字。
【顧臨】
提交成功後，系統顯示已有報名人員。
最上方是兩個熟悉的名字。
【陳牧】
【許默】
顧臨盯著陳牧的名字看了兩秒，拿出手機給他發消息。
【你報名了？】
陳牧很快回復。
【不然呢？】
顧臨打字，想要勸一勸他。
【這次情況不一樣。】
陳牧回了一張報名成功的截圖。
【我知道。】
【但是害怕歸害怕，事情總要有人做。】
許默的消息也發進了他們的小群。
【培訓通知來了，四點集合。】
過了半分鐘，他又補了一句。
【我沒告訴家裡實情，只說臨時加班。】
陳牧發了一個省略號。
【我媽認識醫院的人，不知道誰把醫院的應急通知發給她了，剛才打電話罵了我十分鐘。】
【那你退出嗎？】
【不退。】
心外值班室的門被推開。
李聞舟拿著支援名單走進來，視線直接落在顧臨身上。
「報名之前，為什麼不和我說？」
「老師，通知寫的是自願報名。」
「但是你現在歸心外科管。」
顧臨站起身，聲音溫和但眼神卻很堅定。
「我在急診輪轉過，搶救和分區流程都熟悉，過去能直接工作。」
李聞舟看著他，臉色並不好看。
「呼吸科已經有醫護出現症狀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病原體還沒查出來。」
「我也知道。」
李聞舟拿著名單，半天沒往下說。
走廊外傳來廣播聲，提醒全院人員減少流動，嚴格執行防護措施。
顧臨開口道：
「李主任，急診現在需要人。」
「心外科這邊目前人手充足，我過去更合適。」
李聞舟最終把名單收起來。
「防護培訓少一分都不許進。」
「進入隔離區以後，任何不適立即上報。」
「別覺得自己年輕，身體就一定扛得住。」
說著，李聞舟把手放在顧臨的肩膀上，語氣鄭重。
「千萬千萬要保護好自己。」
顧臨認真的點點頭。
「明白。」
很快，顧臨手機上收到了很多條信息。
周文遠、林寒川、宋哲、韓紹庭、鄭帥……
短短几分鐘，他的手機上就多出來許多資料。
都是如何保護自己，如何降低感染風險的。
顧臨每一個都很認真的回覆。
下午四點，第一批支援人員在教學樓集合。
顧臨走到陳牧旁邊，看到他，陳牧笑了一下，眼底卻帶著明顯的疲憊。
「說實話，有點怕。」
顧臨看著走廊里一排等待培訓的人。
他們的神色都很緊張，但還是義無反顧的站在了這裡。
培訓室的門從裡面打開，院感科主任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套防護服。
「所有報名人員進來。」
「穿脫防護服要逐項考核，錯一步重新開始。」
「你們保護不了自己，就不能進去照顧患者。」
人群依次進入培訓室，顧臨走在最後，門即將合上時，樓下又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。
一輛、兩輛……
聲音穿過封閉的窗戶，仍舊清晰得讓人心裡發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