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聲音不高，態度卻認真得讓陳牧一時說不出話。
許默站在旁邊，任由眼淚順著護目鏡往下流。
陳牧看著他們兩個，重新笑起來。
「行。」
「那我這條命先交給顧老師了。」
隔離門關閉以後，顧臨和許默站在原地看了很久。
陳牧入院後的第六個小時，血氧降到九十，第十個小時，肺部陰影擴大，所有變化都和最早那批患者極其相似。
當晚十二點，顧臨回到臨時休息區。
他沒有開燈，坐在床邊看著陳牧的病程記錄，手機屏幕的光落在臉上，上面每一項指標都在往不好的方向變化。
系統的聲音突然響起。
【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超過正常範圍。】
顧臨閉了閉眼。
「你連這個也管？」
【系統具備宿主狀態監測功能。】
「那你應該知道，我現在沒心情領獎勵。」
系統停頓了一會兒。
【當前資料庫缺少適配的情緒安慰方案。】
顧臨靠在牆邊，疲憊地笑了一聲。
「你倒是誠實。」
【系統可以參與病原分析。】
顧臨的神情很快變了，他猛的看向系統屏幕。
「能做到什麼程度？」
【根據宿主提供的病程、影像、實驗室結果及病原序列，建立病毒侵入、複製和宿主損傷模型。】
【分析結果只能作為科研參考，需在現實實驗中驗證。】
「夠了。」
顧臨把醫院剛剛共享給臨床組的初步序列資料調出來。
「先看這一段。」
系統迅速完成讀取。
HVR-1進入人體細胞的過程分為兩個階段。
它會先藉助表面蛋白識別細胞，隨後完成第二次構象變化，打開細胞膜。
現有實驗組大多在研究第一階段，試圖阻斷病毒和受體結合。
顧臨看完系統生成的模型，視線落在第二個環節。
「第一道門堵不住，它還能通過其他通路進入。」
【判斷一致。】
「真正脆弱的位置在融合前的第二次變化。」
【該區域結構相對保守，突變概率低於受體結合區。】
顧臨坐直身體，腦子瘋狂的運轉。
「如果能封住這裡，病毒就算黏在細胞表面，也進不去。」
系統再次沉默，幾秒後，新的提示出現在他面前。
【鑑於宿主正在執行高風險醫療任務，且當前事件可能造成大規模生命損失，系統破格開放隱藏獎勵。】
【一級科研空間已解鎖。】
話落，顧臨眼前的環境隨之改變，寬闊的實驗室出現在視野里。
細胞培養區、病毒結構分析平台、質譜儀、高通量篩選系統和完整的生物安全實驗設備分布在不同區域。
屏幕上已經加載了HVR-1的初步結構模型。
顧臨站在入口處，半天沒有往前走。
他的心臟跳的很快，心中不受控制的湧起一陣陣暖意。
「為什麼破格？」
【系統無法完成有效安慰。】
【提供實驗條件，可能對宿主更有幫助。】
顧臨的眼睛變得很亮。
「謝謝。」
系統沒有回答，屏幕上的實驗流程自動展開。
接下來的兩天，顧臨把所有輪班後的休息時間都用在科研空間裡。
系統空間的時間流速和外界不同，身體仍處於睡眠恢復狀態，意識卻可以進入實驗室完成分析。
即便如此，持續進行高強度推演仍然讓他精神疲憊。
他篩過上千種分子，大多數只能短暫降低病毒進入效率，還有一部分細胞毒性太強，根本無法用於患者。
直到第五天凌晨，一組原本用於另一類RNA病毒的舊藥分子進入篩選結果。
其中一個分子能夠卡住HVR-1融合蛋白的第二次變化。
單獨使用時，抑制效果只能達到百分之六十左右。
顧臨又加入了另一種已經批准上市的抗病毒藥物。
一個封住入口。
一個限制複製。
兩種藥物聯合後，系統模型中的病毒增殖曲線第一次出現明顯下降。
【模擬病毒載量下降百分之九十二點七。】
顧臨盯著結果看了很久。
「重複。」
實驗重新開始。
第二次，百分之九十一點八。
第三次，百分之九十三點一。
還不夠。
系統實驗能夠證明方向成立，現實中的病毒株、人體代謝和肺部藥物濃度都可能造成新的問題。
他開始調整給藥方式，把其中一種藥物改為肺部局部遞送，降低全身劑量，同時提高病灶區域的有效濃度。
第六天上午，陳牧被轉入呼吸重症觀察區。
他的血氧已經降到八十七，高流量氧療才能勉強維持。
許默看完通知後，一個人在消防通道里哭了很久。
顧臨找到他時，他蹲在台階上，手裡還攥著陳牧的病歷複印件。
「顧臨。」
許默抬頭，聲音沙啞。
「他會不會……」
後面的話，他說不出來。
顧臨在他旁邊坐下。
「不會。」
許默看著他。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因為我已經找到方向了。」
顧臨把手機里的結構圖調出來。
許默看不懂那些複雜的曲線和數據，只看見最後一條病毒載量變化圖不斷下降。
「這是什麼？」
「一套聯合用藥方案。」
「現實實驗還沒完成，我需要GJ實驗室驗證。」
許默的眼淚還掛在臉上。
「來得及嗎？」
顧臨看向隔離病區的方向。
「來得及。」
YQ 發生後的第七天，GJ 支援隊伍陸續抵達海城。
移動檢測實驗室在體育中心外搭建完成，來自各地的呼吸、重症、感染和護理團隊接管了兩處新改建的定點醫院。
秦正鴻也來了。
和他同行的，還有國家呼吸道病毒研究中心主任裴懷川院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