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趙國峰請客，請顧臨去食堂梭哈了一頓，下午兩點，門診重新開診。
有了上午那一遭，顧臨已經對兒科門診有了新的認識。
小朋友來看病，病歷上寫的可能只是「發熱」「腹痛」「流鼻涕」。
實際進門以後，情況往往會朝著一個完全想不到的方向發展。
下午前幾個患兒倒還算正常，直到第三個號進來。
最先進門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，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外套，背往前駝著，一隻手牽著個四五歲的小姑娘，另一隻手裡提著厚厚一沓檢查資料。
「趙主任。」
老人進門就有些拘謹地笑了笑。
「我們是外地過來的，掛您的號掛了好幾天。」
趙國峰聞言，急忙招呼他們坐下。
「孩子怎麼了？」
老人沒有馬上回答，他低頭看了眼身邊的小姑娘，像是在組織語言。
「就是……越來越不愛說話了。」
顧臨沒說話，他一直在旁邊觀察。
小姑娘穿著一件粉色外套，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，進門以後一直很安靜。
爺爺讓她坐，她就坐，讓她把書包放下來，她也照做。
整個人看起來有些木，既不哭，也不好奇。
趙國峰低頭看她，聲音很溫和。
「小朋友，叫什麼名字呀？」
小姑娘沒說話，她看了趙國峰一會兒，又慢慢把目光移開。
老人嘆了一口氣。
「叫寧寧，今年五歲，九月份剛上的幼兒園中班。」
趙國峰點點頭，繼續問：
「什麼時候開始不愛說話的？」
老人眼眶有些濕潤。
「得有半年多了。」
「以前呢？」
「以前挺好的。」
說到這裡，老人的語氣明顯變得有些激動。
「她以前可會說了，兩三歲的時候就能跟我們聊半天，還會背兒歌。」
「去年過年，她還站家裡凳子上給我們唱歌呢。」
「誰能想到，誰能想到……」
趙國峰手裡的筆停了一下。
顧臨沒說話，他看著小女孩。
五歲，以前語言發育正常，半年多時間逐漸變得不愛說話。
這和從小語言發育遲緩，完全是兩回事。
趙國峰顯然也抓到了這一點。
「是不願意說，還是不會說了？」
老人一下子被問住了。
「這個……」
他皺著眉想了半天。
「有時候你問她，她像是沒聽見。」
「叫她吃飯，得叫好幾遍。」
「但電視裡放動畫片，她有時候又會自己過去看。」
「我們一開始以為是耳朵出了問題，聽力查了兩次，都說正常。」
他說著趕緊從袋子裡翻出一張檢查單。
「您看，這個是在省兒童醫院做的。」
趙國峰接過來看，耳聲發射、聽性腦幹反應都沒有明顯異常。
老人又繼續往外拿。
「大腦也拍過，檢查說沒事。」
「血常規也查了好多次，甲狀腺、微量元素什麼的，全都沒問題。」
檢查單一張接一張，很快鋪了半張桌子。
顧臨粗略看了一眼，確實不少，老人顯然已經帶著孩子跑了很久。
趙國峰一邊翻資料一邊問：
「幼兒園老師怎麼說？」
老人嘆了一口氣。
「老師說她不跟別的小朋友玩。」
「上課的時候也經常坐在那裡發呆，喊名字沒反應。」
「老師開始還懷疑是不是自閉症，我們又帶她做了評估，人家說不像。」
趙國峰摸了摸下巴，若有所思。
「他們是怎麼說的？」
「醫生說她小時候社交和語言都正常，跟爺爺奶奶也親。」
老人說到這裡，有些心疼的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。
小姑娘沒有躲，甚至順勢往他身邊靠了靠。
這個動作很自然，顧臨和趙國峰看在眼裡。
兩個人對視一眼，然後問他。
「小孩爸爸媽媽呢？」
老人臉上的表情一下有些不自然，過了幾秒，他才說道：
「離了，去年年底離的。」
「孩子現在跟我們老兩口住。」
他像是怕醫生誤會，趕緊又解釋。
「我們開始也以為是他們離婚把孩子刺激到了，帶她看過心理科。」
「心理醫生也說可能跟家庭變化有關係，讓我們多陪陪她，可都半年多了，越來越厲害。」
老人說著說著，聲音有些發澀。
「現在有時候連爺爺都不怎麼叫了。」
趙國峰敲著桌子思考，家庭變化確實容易把人的思路帶向心理問題。
尤其父母離婚的時間，和孩子開始出現異常的時間又差不多。
可一個原本語言發育正常的孩子，半年內出現明顯的語言減少、反應變差，單用「不開心」「心理刺激」來解釋，還是有些勉強了。
顧臨站起身，走到小姑娘面前蹲下。
「小朋友你好呀～」
這句話落下，小女孩慢慢的抬頭看向他，有反應，但是很遲鈍。
顧臨沒有立刻問問題，他從桌上拿了一支筆，又拿了一個病歷夾，分別放在左右兩邊。
「把筆給哥哥，可以嗎？」
小姑娘看了看他，過了兩秒，伸手拿起了病歷夾。
看到這個結果，趙國峰眉頭動了動。
一旁的老人有些不知所措的提醒。
「寧寧，醫生哥哥要的是筆。」
小姑娘聽見爺爺的話，又低頭看了一遍，這次她拿起了筆，遞給顧臨。
顧臨接過來，和老人一樣摸了摸她的腦袋，動作很溫柔。
「謝謝。」
小姑娘依舊沒說話，顧臨又指了指門口。
「可以告訴哥哥門在哪裡嗎？」
她沒有反應，顧臨很快換了個方式，伸手指向門。
小姑娘的視線跟著他的手移動過去，顧臨心裡的疑問更重了。
她能注意到外界，也不是完全不理解指令，可對單純的語言信息，反應明顯要差很多。
顧臨問旁邊的老人。
「爺爺，她平時看電視，會不會把聲音開得特別大？」
老人仔細想了想，搖了搖頭道。
「不會。」
「那她能聽懂動畫片裡面的人說什麼嗎？」
老人愣住了，這個問題，他以前還真沒認真注意過，他想了好一會兒。
「以前會跟著裡面學，現在好像……就看。」
顧臨思索片刻，又問。
「會不會自己重複裡面的台詞？」
「沒，之前還會，現在已經好幾個月沒見過了。」
「晚上睡覺怎麼樣？」
「睡覺？」
「會突然驚醒嗎？磨牙、抽動，或者睡著以後嘴角、手腳突然動幾下？」
老人原本還有些茫然，聽到後面，表情慢慢變了。
「好像手會動。」
老人伸出手比劃了一下。
「有時候剛睡著，手突然抖一下。」
「我還跟她奶奶說，小孩子是不是都這樣。」
「偶爾嘴巴也會吧唧幾下。」
「頻繁嗎？」
「前幾個月還行，這兩個月好像多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