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說完，自己也有些不確定，這些動作時間短，又都發生在睡著以後，以前他和老伴誰也沒往疾病上想。
主要是他自己有時候也會磨牙、抽動。
趙國峰已經重新翻起了桌上的檢查資料。
聽力、頭顱核磁、血液檢查、兒童心理評估……
翻到一半，趙國峰抬頭問一旁的老人。
「腦電圖做過嗎？」
老人趕緊點頭。
「做過一次，當時醫生說有一點點異常，但是問題不大，讓我們先觀察。」
顧臨指了指桌子上的報告。
「也在這堆報告裡面嗎？」
「有有有，都在裡面。」
老人趕緊把資料袋接過去，翻了半天，從中間抽出一張折過幾次的報告。
顧臨接過來，是三個月前的檢查。
並非最普通的清醒腦電，檢查過程中還記錄到了二十多分鐘淺睡眠。
報告寫得很謹慎。
【睡眠期雙側顳區偶見散發尖波、尖慢波，以左側稍多，未見持續性癲癇樣放電。】
【結合臨床，建議隨訪複查。】
顧臨從頭看到尾，又看了一遍檢查日期，三個月前。
那時候寧寧的症狀已經出現，只是遠沒有現在嚴重。
這個結果確實很難直接解釋一個孩子明顯的語言退步。
散發的顳區癲癇樣放電，在兒童腦電里並不能單憑這一項就定病因，當地醫生讓家屬隨訪，也沒有問題。
「當時為什麼做腦電圖？」
老人記憶力不是很好，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。
「好像也是因為發呆。」
「幼兒園老師說，有時候叫她好幾聲都不理人，我們就去神經科看了一次。」
「後來做完這個，醫生說沒看見發作，讓我們回去觀察幾天。」
顧臨沒有急著說話，他把三個月前的腦電圖放在桌面上。
「那時候她說話怎麼樣？」
「那時候還行，就是比以前少了。」
老人回答的很快，語氣裡帶著點懷念。
「那時候我問她今天在幼兒園吃什麼，她還能跟我們說，現在再問這些，她連問題都聽不明白了。」
顧臨手裡的報告停在了原處，趙國峰也抬起了眼。
「您能說一說，是怎麼個聽不明白嗎？」
老人神色複雜地沉默了一會兒才道。
「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聽不明白。」
「反正以前我們說什麼她都知道，現在讓她拿鞋，她坐著不動，讓她把玩具收起來，也沒反應。」
「可你要是直接把鞋拿到她面前，她又知道要穿。」
顧臨看向寧寧，小姑娘依舊安安靜靜地坐在爺爺旁邊，雙手捏著自己的衣角。
顧臨從桌上拿了三個東西。
一支筆，一個紙杯，還有趙國峰桌邊放著的小玩具汽車。
他把三個東西並排放在寧寧面前，然後彎下腰，溫聲對著寧寧說。
「寧寧，把小汽車給爺爺。」
小姑娘看著他，幾秒過去，沒有動作。
老人忍不住開口。
「寧寧，汽車，給爺爺。」
她依舊坐著，像是一個小小的木頭人。
顧臨沒有重複第三遍，他伸手指了指小汽車，又指向老人。
這一次，小姑娘很快伸出手，拿起汽車遞給了爺爺。
老人接東西的動作慢了一下，顧臨重新把汽車放回去。
「寧寧，把筆放進杯子裡。」
寧寧望著他，眼神有些茫然。
顧臨等了幾秒，拿起筆，在杯子上方做了一個放進去的動作，卻沒有真的鬆手。
小姑娘像是突然明白了，她接過筆，放進杯子。
趙國峰眉頭皺了起來，老人也終於看出了不對。
「她……她這是什麼意思？」
顧臨又試了兩個簡單指令，結果差不多。
單純用語言告訴她，寧寧完成得很差，但是一旦加上手勢或者示範，她很快就能理解。
然後顧臨心中又生出了新的疑惑，她的聽力明明檢查過兩次。
顧臨又拿出手機，在桌下播放了一小段狗叫聲。
「汪汪！」
寧寧很快轉過頭，往聲音傳來的地方看。
接著換成門鈴聲，她也立刻有了反應。
老人看著孫女，臉上的茫然一點點變成了緊張。
「她這是聽得見？」
顧臨點點頭。
「聲音她能聽見。」
說完，他重新看向桌上的舊檢查，問題開始變得有意思了。
寧寧的變化很可能並非簡單的「不愛說話」。
她對環境聲音仍然有反應，對手勢、動作這些非語言信息的理解也保留得不錯。
真正退得厲害的，是對口頭語言的理解。
這和單純因為家庭變化變得沉默，已經越來越對不上了。
老人坐在旁邊，表情有些發怔，然後他突然一拍大腿，心裡想起點什麼。
「難怪……」
「什麼？」
「她奶奶這幾個月老說她不聽話。」
老人說著說著，聲音有些哽咽。
「有一次讓她去把陽台的衣服拿過來，說了好幾遍，她一直站在那裡。」
「她奶奶氣了，就自己過去拿，結果她看見以後，馬上跟過去幫忙了。」
老人低下頭看著孫女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喃喃說道：
「我們一直以為她故意不理人。」
顧臨沒說話，他重新拿起三個月前的腦電圖，仔細看了一會兒。
「這份檢查當時有異常，但是程度很輕。」
趙國峰點了點報告上的日期。
「而且那時候她的症狀也沒現在這麼明顯。」
老人牽著小女孩的手，有些手足無措的問。
「現在是不是比之前嚴重多了？」
趙國峰沒有嚇他。
「有這個可能，所以要重新評估。」
顧臨把報告放回桌上。
「以前那次腦電圖只能說明當時睡眠期有少量異常放電。」
「現在孩子語言理解退步得更明顯，夜間的小動作也比以前多，我們需要看看這三個月腦電有沒有發生變化。」
趙國峰接過話。
「這次得做長程視頻腦電。」
「時間拉長，把清醒、入睡和整晚睡眠階段都記錄下來。」
「另外還要做一次更完整的語言和認知評估。」
老人對這些不怎麼懂，聽得有些發懵。
「醫生，她之前好像做過心理評估。」
顧臨翻出那份報告看了一眼，開口解釋。
「那份主要評估的是發育和行為，這次的重點不一樣。」
他停了一會兒，儘量把話說得直白。
「我們得弄清楚，她現在究竟是能聽懂但不願意回答，還是對語言本身的理解出了問題。」
老人文化不高，但是區別他還是能聽懂的。
他低頭看著孫女，半天沒說話，寧寧似乎察覺到了什麼，也抬起臉看他。
老人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她的頭。
「爺爺在。」
小姑娘看著他，依舊沒有回答。
老人鼻子忽然有些發酸，趕緊把視線轉回醫生這邊。
「主任，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？」
趙國峰沒有再拖。
「住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