壯漢看了看老張,又看了看林長生。
縣醫院的手術費報價是多少來著?
光手術費就要兩萬多,加上住院費、麻醉費、康復費,沒有四五萬下不來。
這邊十五分鐘搞定,收三百塊。
壯漢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。
林長生寫完了病歷,把筆放下,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。
「行了,藥抓好了就回去吧,明天記得來複診。」
幾個工人攙著老張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老張突然停下來轉過身。
「大夫,我叫張建國,在劉三的工地上幹活。」
「您的大恩大德我記一輩子。」
林長生擺了擺手,「記什麼恩,把身體養好就行了,以後幹活注意安全。」
老張重重地點了點頭,被工友們攙著走了。
韓笑抓完藥回來的時候,工人們已經離開了。
她把藥包交給外面等著的壯漢,然後快步回到診室。
進門之後她沒有坐下,而是站在林長生桌前。
「林老師。」
她的聲音還有一點不穩。
「嗯?」
「剛才那個,十五分鐘……」
她想組織一下語言,但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表達。
腰椎錯位壓迫神經導致雙下肢癱瘓。
這種傷在任何一家三甲醫院都是需要開刀的大手術。
術前檢查、手術方案制定、手術操作、術後監護,整套流程走下來至少要一周。
而且手術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,術後能不能完全恢復也是未知數。
林長生用了十五分鐘。
正骨加針灸,人當場站起來走路了。
韓笑學了四年中醫,從來沒有在課本上、在論文裡、在任何一個教授的嘴裡聽到過這種事情。
這已經超出了她對中醫認知的上限。
「林老師,您剛才用的那幾根針不是普通的銀針吧?」
林長生看了她一眼。
「你看出來了?」
「針尖有一層淡藍色的光,而且起針的時候針上有霧氣。」
韓笑說到這裡的時候,仔細回憶了一下。
「普通銀針不會有那種反應。」
林長生沉默了兩秒。
這丫頭的觀察力確實不錯,比他預想的還要敏銳。
但有些東西現在還不能告訴她。
「那套針是我師父留下來的,材質特殊,具體什麼合金我也說不清楚。」
「反而用著效果不錯,導熱性和傳感度都比普通銀針好。」
韓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惑,但她沒有追問。
跟林長生相處了這麼久,她知道老師不想細說的事情就不要刨根問底。
「那起針時候的霧氣呢?」
「那是穴位深層的寒濕之氣被針體帶出來了。」
「腰椎錯位的患者,局部氣血淤滯,寒濕容易積聚。」
「針灸疏通之後,這些濁氣會隨著針體排出,遇到外面的空氣就會凝成水霧。」
「這個原理你在課本上應該學過,只不過普通銀針達不到這個深度,所以你沒見過。」
韓笑想了想,覺得這個解釋勉強說得通。
她點了點頭,把剛才看到的所有細節都記在了筆記本上。
林長生端著保溫杯往外走。
「行了,後面還有病人等著呢,別在這兒發呆了。」
韓笑趕緊收起筆記本跟了上去。
上午剩下的時間裡又陸續來了十幾個病人,都是普通的小毛病。
林長生用普通銀針處理完,效率很高。
但整個上午,韓笑的腦子裡一直在回放剛才那十五分鐘的畫面。
正骨的那一下,咔嚓一聲,椎體歸位。
進針的那一刻,銀針入穴,通透無阻。
起針的時候,針尖帶出的那層水霧。
還有老張從癱在床上到站起來走路,整個過程的每一個細節。
她覺得自己今天看到的東西,可能比她在大學四年裡學到的所有東西加起來都要多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,韓笑端著盒飯坐在院子裡的台階上。
陳銘宇和劉志鵬在旁邊聊天。
「聽說了嗎?上午林老師把一個癱了的人給治好了。」
陳銘宇的消息總是很靈通。
劉志鵬筷子都停了,「癱了?多嚴重?」
「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的,腰椎錯位壓迫神經,雙腿沒知覺。」
「縣醫院說要開刀,跑來找林老師。」
劉志鵬問,「結果呢?」
「十五分鐘,人自己走出去的。」
劉志鵬的筷子懸在半空中,嘴張著合不上。
「你搞麼哩?十五分鐘?」
他一激動方言就冒出來了。
陳銘宇點頭,「韓笑全程在旁邊看的,你問她。」
劉志鵬轉頭看韓笑。
韓笑嚼著飯,點了點頭。
「真的,我親眼看的。」
「林老師先正骨復位,然後用針灸疏通被壓迫的神經。」
「前後十五分鐘都不到,患者當場就站起來走路了。」
劉志鵬放下了筷子,靠著牆坐了一會兒。
「我以前在學校的時候,骨科老師跟我們說過。」
「腰椎錯位壓迫神經這種傷,保守治療的成功率很低。」
「基本上都要手術,而且手術風險也不小。」
「林老師這個……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評價了。」
陳銘宇笑了一下,「所以說我們能分到這兒來是運氣好。」
「跟著林老師,哪怕只是看看,也比在別的地方學三年強。」
韓笑默默地扒了一口飯,沒有說話。
她在心裡算了一下,自己跟診到現在差不多兩個月了。
兩個月時間,她見識到的東西已經顛覆了她對中醫的全部認知。
而且她有一種強烈的感覺。
林長生的真正實力,遠遠不止她看到的這些。
他一直在藏著。
……
下午的門診比上午清淡一些。
三點多的時候,病人基本看完了。
林長生靠在椅背上,端著保溫杯慢悠悠地喝水。
韓笑坐在旁邊整理上午的病例記錄。
「林老師,我有個問題想請教您。」
「說。」
「上午那個腰椎錯位的患者,您正骨發力的時候。」
「我注意到您是在患者吸氣吸滿的那一瞬間推的。」
「這個時機的選擇有什麼講究嗎?」
林長生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這丫頭的觀察力確實越來越細了。
「你覺得呢?先說說你自己的理解。」
韓笑想了想。
「我猜是因為吸氣吸滿的時候,胸腔擴張,腹腔壓力改變。」
「脊柱兩側的肌肉會有一個短暫的放鬆。」
「在這個窗口期發力,肌肉的阻力最小,復位的成功率最高。」
林長生點了點頭。
「基本對了,但還差一點。」
「吸氣吸滿的時候,不僅僅是肌肉放鬆。」
「患者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呼吸上,對疼痛的感知會暫時降低。」
「這樣復位的時候他不會因為疼痛而本能地對抗你的力量。」
「正骨最忌諱的就是患者跟你較勁。」
「你的力往左推,他疼得肌肉往右繃,那就廢了。」
韓笑恍然大悟,趕緊把這段話記下來。
「還有一點。」
林長生又補了一句。
「正骨的力度不是越大越好。」
「今天那個患者的椎體只偏移了幾毫米。」
「我推的力度其實很小,但角度必須精準到分毫之間。」
「差一點點,要麼推不回去,要麼推過頭了造成二次損傷。」
「這種精準度靠的不是力氣,靠的是手感。」
「手感怎麼來的?一是經驗,二是對人體骨骼結構的極致了解。」
「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多看多記多思考。」
「等你的基本功紮實了,將來也能做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