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長生在石凳上坐下來,顧安平親自倒了茶。
茶葉是上好的武夷岩茶,入口回甘綿長。
「好茶。」
「帶了兩罐過來,回頭給您留一罐。」
「那不客氣了。」
兩個人聊了幾句閒話。
顧鶴年問了問清溪鎮的風土人情,說這裡很安靜,住著舒服。
林長生說這個鎮子雖然小,但勝在安逸。
「我這輩子在京城待了六十多年,從來沒在鎮子上住過。」
顧鶴年看著院子裡的槐樹,眼神有些出神。
「年輕的時候忙著打拼,中年忙著應酬,老了忙著看病。」
「到頭來才發現,最舒服的日子反而是這種什麼都沒有的地方。」
林長生喝了口茶沒接話。
他知道顧鶴年說這話不是客套,是真心話。
一個在京城政商學三界都有根基的老人,說出這種話來是有分量的。
但林長生不打算深入這個話題。
他跟顧鶴年之間只有醫患關係,其他的能不沾就不沾。
「老爺子,您這邊有什麼需要的隨時讓安平跟我說。」
「我不方便常過來坐,主要是白天衛生院那邊忙。」
顧鶴年理解地點了一下頭。
「完全理解,您是大忙人。」
「等治療開始了,再定期過來就行。」
林長生起身告辭,顧安平送到門口。
回到自己院子之後,林長生關上門,坐在書房裡想了一會兒。
顧鶴年搬到隔壁,對他來說有利有弊。
利的一面是治療方便,隨叫隨到。
弊的一面是,顧家這塊招牌太大了。
在京城,顧家這兩個字的分量不是一般人能想像的。
老爺子親自跑到一個小鎮來看病,這件事瞞不了多久的。
顧家那些小輩,親戚,合作夥伴,遲早都會知道。
到時候各方勢力蜂擁而至,他這清淨日子可就沒了。
但這也不是他現在能控制的事情。
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
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說。
……
林長生的預感非常準確。
三天之後,第一批不速之客就到了。
那天是周六,下午三點多。
巷子裡停了三輛車。
不是普通的車。
一輛勞斯萊斯幻影,一輛賓利飛馳,一輛邁巴赫S級。
三輛車的總價加起來夠買半個清溪鎮的房子了。
車身鋥亮,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。
幾個穿黑色西裝的保鏢站在車旁邊,目光冷冽地打量著來往的路人。
巷子裡的居民已經炸鍋了。
趙嬸拉著隔壁的王大爺站在自家門口,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。
「老王,你看那車,那是什麼車?」
「不知道,但肯定貴得很,輪子上那個標看著就值不少錢。」
賣燒餅的老李頭也跑過來湊熱鬧了。
「哎喲喂,這是哪路神仙駕到了?」
「這巷子裡從來沒停過這麼高級的車!」
林長生走到巷子口的時候,一個保鏢迎了上來。
「請問是林大夫嗎?」
「我是。」
「林大夫您好,我們是顧家的人。」
「少爺們來看望老爺子。」
保鏢的態度很客氣,但語氣里有一種不自覺的居高臨下。
在京城顧家當差的人,骨子裡就帶著這種范兒。
林長生看了他一眼,沒說什麼,徑直從幾輛豪車中間走過去。
路過勞斯萊斯的時候他餘光掃了一眼車牌。
京A開頭,後面的號碼他懶得看了。
走到自己家門口一推門,更熱鬧了。
隔壁顧鶴年那個院子的大門敞開著。
院子裡站了一群人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。
穿得一個賽一個講究。
男的全是量身定做的手工西裝,女的手上拎的都是限量版的包。
有的搬著成箱的補品往裡送,野山參、蟲草、燕窩應有盡有。
有的捧著錦盒,裡面裝的不知道是古董還是字畫。
有個年輕女人懷裡還抱著一個精美的木匣子。
她跟身邊的人低聲說了一句。
「這是我特地從拍賣行拿下來的宋代汝窯茶盞。」
「爺爺最愛喝茶了,拿這個送他肯定高興。」
旁邊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立刻接話。
「你這也太小氣了吧,才一個茶盞?」
「我帶了一整套清代的紫砂壺。」
「加上那兩幅齊白石的畫,加起來少說八位數。」
另一個女人湊過來。
「你們都是送東西,我不一樣。」
「我直接把京城最好的營養師和廚師團隊帶來了。」
「以後爺爺在這邊的一日三餐全由我的人負責。」
幾個年輕人七嘴八舌地攀比,聲音大到整個巷子都聽得見。
顧安平站在院子裡,臉色鐵青。
他一直在試圖維持秩序,但這群少爺小姐根本不聽他的。
顧鶴年坐在正房裡沒出來。
隔著窗戶能隱約看到他的輪椅。
老人的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從他紋絲不動的姿態來看,心情不會太好。
林長生在自家門口站了一會兒,把這一切看在眼裡。
他沒有進隔壁的院子,轉身推門進了自己家,關上了門。
院子裡頓時清淨了許多。
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,擰開保溫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枸杞水。
外面的吵鬧聲還在持續,甚至有越來越大的趨勢。
幾個年輕人的聲音隔著一堵牆傳過來,斷斷續續的。
「哥,你站那個位置不行,太偏了,爺爺出來看不到你。」
「你管我站哪裡,你自己占著茶桌不讓別人放東西是怎麼回事?」
「吵什麼吵,東西都擺好了到時候一起給爺爺過目不就行了?」
「憑什麼一起?我的東西最貴,當然要單獨呈上去!」
林長生聽了一會兒,搖了搖頭。
這幫人來看老爺子是假的。
在老爺子面前爭寵刷存在感才是真的。
顧鶴年今年七十八了,這個年紀又得了這種病。
說句不好聽的,在很多人眼裡他隨時都可能走。
而顧鶴年一旦走了,顧家那盤根錯節的龐大產業怎麼分?
京城四大家族之一,三百年的底蘊,涉及政商學三界。
這背後牽扯的利益之大,足以讓親兄弟反目成仇。
所以這群小輩聞風而來,不是因為孝心。
而是因為他們知道,老爺子在誰身邊治病。
誰跟這位能治絕症的「神醫」攀上關係,誰就多了一張底牌。
老爺子萬一哪天高興了,說一句「這個孫子孝順」。
那分家產的時候可就不一樣了。
利益,全是利益。
林長生把這些心思看得透透的,但他不打算管。
這是顧家的家事,跟他沒關係。
只要不影響到他,愛怎麼鬧怎麼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