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長生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這一根針上。
內氣從指尖源源不斷地滲入銀針。
他一邊緩緩向外拔針,一邊用內氣在穴位周圍編織了一層極薄的保護層。
銀針完全抽出的那一刻,他立刻用指腹按住了湧泉穴。
一團溫熱的內氣從指腹灌入穴位。
把那團剛甦醒的氣機牢牢地護住了。
然後他慢慢地鬆開了手。
感知了一下。
氣機穩住了。
沒有散。
林長生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四十分鐘。
六根銀針,全部收完。
他的背已經被汗水浸透了。
體內的內氣消耗了將近七成。
整個人的精力也有些疲憊了。
但治療效果達到了預期。
甚至超出了預期。
他直起身子,重新審視了一遍顧鶴年的左腿。
從外觀上看,變化不大。
腿還是那麼瘦,肌肉還是那麼萎縮。
但林長生的內氣感知告訴他,這條腿的內部狀態已經跟四十分鐘前截然不同了。
六個穴位的淺層經絡全部恢復了基本的通暢。
湧泉穴深層有了自己的氣機。
雖然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。
但那是一顆種子。
只要後續持續施針供養,這顆種子會慢慢地發芽生長。
「好了,今天先到這裡。」
林長生把銀針一根根擦乾淨,放回了針盒。
顧鶴年躺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他的頭髮全被汗水打濕了,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。
「林大夫……」
他的聲音很虛弱,但眼神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東西。
「嗯?」
「我的腳……」
顧鶴年的聲音有些發顫。
不是因為疼痛。
是因為激動。
「我的腳好像有感覺了。」
林長生看著他。
「試試看,動一下你的左腳大拇指。」
顧鶴年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左腳上。
他瞪大了眼睛盯著自己的腳。
額頭上的青筋鼓了起來。
全身的肌肉都在發力。
一秒鐘過去了。
兩秒鐘。
三秒鐘。
他的左腳大拇指……動了。
幅度非常小。
小到如果不是兩個人都盯著看,根本不可能注意到。
但它確確實實地蜷縮了一下。
只有那麼一下。
然後就停了。
像是用盡了全身最後一點力氣。
但就是這一下。
顧鶴年的眼眶紅了。
七十八歲的老人,京城顧家三百年基業的掌舵者,見過無數大風大浪。
此刻他眼眶裡的淚水沒有掉下來。
但下巴在發抖。
嘴唇也在發抖。
他用力地吞咽了一下。
「三年了。」
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。
「三年了,我這條腿三年沒有任何感覺了。」
「北京最好的神經科,上海最好的康復中心,全世界叫得出名字的專家,一個個都搖頭。」
「他們說不可能恢復了,讓我接受現實。」
「我也確實接受了。」
「但今天……」
他盯著自己那隻剛剛動了一下的左腳,嘴唇哆嗦了好幾秒鐘都說不出話來。
林長生默默地幫他把被子重新蓋上了。
「別太激動,你現在身體虛,經不起大的情緒波動。」
顧鶴年深吸了好幾口氣,才勉強把情緒壓了下來。
「林大夫,我這條腿……真的還有救?」
「有救。」
兩個字,乾脆利落。
「但我醜話說在前面,今天只是打通了淺層的經絡。」
「深層的萎縮還沒碰。」
「真正難的在後面。」
顧鶴年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「我懂,我不急。」
「只要有希望就行。」
「以前是一點希望都沒有。」
「現在有了哪怕一丁點的希望,我就知足了。」
林長生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什麼,收好針盒站了起來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他頓了一下腳步。
「後天晚上第二次,提前把藥喝了。」
「藥我會讓安平給你送過來。」
「好。」
林長生推開門走了出去。
門外的院子裡,顧安平正站在台階下等著。
背挺得筆直,雙手緊握在身前。
臉上的表情寫滿了緊張和焦慮。
看到林長生出來,他立刻迎了上去。
「林大夫,怎麼樣?」
「第一次治療結束,效果不錯。」
顧安平的手抖了一下。
「老爺子他……」
「進去看看就知道了,別刺激他情緒。」
顧安平連連點頭,快步走向了正房。
他推開門的時候,顧鶴年正坐在床上。
不知道什麼時候老人自己撐著坐起來了。
老人的臉色雖然還是很蒼白,但眼睛裡的光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。
三年來第一次,顧安平在老爺子眼裡看到了活人才有的那種光。
「安平。」
「在。」
顧安平的聲音不自覺地發緊了。
「你看。」
顧鶴年低頭看著自己伸出被子外面的左腳。
然後他集中精力。
左腳的大拇指微微地蜷縮了一下。
還是那麼輕微。
還是那麼短暫。
但這次顧安平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,整個人僵在了原地。
「老,老爺子,您的腳……」
「動了。」
顧鶴年的聲音平靜得出奇。
但他握著被角的手一直在抖。
「三年了,安平,動了。」
顧安平的眼眶在一瞬間就紅了。
他跟了顧家幾十年,從二十歲出頭跟到現在五十多。
三年前老爺子發病的時候他就守在身邊。
從京城到上海,從上海到廣州,再從廣州到國外。
看著最好的專家一個個搖頭。
看著老爺子漸漸不再抱希望。
看著那雙曾經能拍板決定上百億生意的手,連端茶杯都費勁。
他什麼都做不了。
只能守著。
現在,守來了。
「老爺子……」
顧安平的聲音哽住了。
他用力揉了一下眼睛,深吸了幾口氣才穩住了情緒。
「林大夫他,真的是……」
他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。
不是神醫、不是國手這種詞能概括的。
那扇門裡四十分鐘發生的事情,已經超過了他對醫學這個詞的全部認知。
「安平。」
顧鶴年的語氣忽然變得非常鄭重。
「我今天就給你交個底。」
「這輩子我見過的能人不少,可林大夫這樣的,是頭一個。」
「後面治療的事情,你全力配合,他說什麼就是什麼。」
「一個字都不許打折扣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顧鶴年的眼神沉了下來。
「京城那邊,把我書房閣樓上那批古籍收拾出來。」
「明清兩代的那些手抄本、孤本,一共有多少來著?」
顧安平心算了一下。
「大概兩百多冊吧,有些是明代的太醫院手抄本,有些是清代的名家私藏。」
「全部裝箱送過來。」
「全部?」
顧安平吃了一驚。
那些東西可不是普通的藏書。
顧家傳了三百年,其中有上百年的中醫典籍收藏歷史。
裡面不少孤本在外面是花錢都買不到的。
拍賣行里偶爾出現一本就能賣到天價。
老爺子一口氣要把兩百多冊全搬過來,這份量可太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