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長生的眼神一沉。
「故意的?」
「我查了,是故意的。」
李慎的語氣里已經有了明顯的怒意。
「接診的那個醫生是心內科的住院醫,叫孟凡。」
「這個人是我們副院長葛宏的學生。」
「葛宏?」
「對,就是他。」
「葛宏從一開始就反對我跟您建立綠色通道。」
「在院裡的行政會上公開說過好幾次,說這是把病人往外送。」
「我一直壓著他沒讓他鬧起來。」
「但沒想到他暗地裡指使手下的人拖延流程,故意刁難通道轉來的病人。」
林長生把保溫杯放在桌上。
「僅此而已?」
電話那頭頓了一下。
「不僅僅是這個。」
李慎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。
「我昨天晚上深查了一下,發現葛宏最近跟外面的一家醫療投資公司走得很近。」
「那家公司叫什麼名字我先不說,但來頭不小。」
「他們的目的很明確,就是想通過資本介入的方式參與縣醫院的改制。」
「而葛宏在裡面充當的角色,是內應。」
「他想架空我,把醫院的決策權交給外面的資本。」
林長生聽到這裡,沉默了大概五六秒鐘。
「李院長,這件事你打算怎麼處理?」
「我已經開始收集證據了,連夜整理的。」
「葛宏跟那家投資公司的接觸記錄、會議紀要。」
「還有孟凡拖延用藥的監控錄像和護理記錄。」
「想動他並不難,證據鏈已經差不多了。」
「但我有一個顧慮。」
「說。」
「葛宏這個人背後,可能還有人。」
「我查到那家投資公司的股東名單里,有幾個名字。」
「其中一個,跟省城仁心醫院的某位副院長有過合作關係。」
林長生的眼神微微一動。
「周德明?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。
「我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是他在幕後。」
「但那家投資公司的實際控制人,跟周德明有過公開的合影和商業往來。」
「巧不巧的,就在我跟您建立綠色通道之後不久,葛宏就開始變本加厲了。」
林長生靠在椅背上。
周德明。
這個名字又冒出來了。
仁心醫院把他優化掉的那位副院長。
他女兒周筱的未婚夫陳子豪接替了他的位置。
這些舊帳林長生心裡都清楚,但他從來沒打算去翻。
因為不值得。
但如果對方的手主動伸過來了,那就是另一回事。
「李院長,我只說一句話。」
「您說。」
「該斷就斷,別留尾巴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「我明白了,謝謝林老。」
「不用謝我,你自己的醫院你自己管。」
「只要你做的事是對的,誰也沒資格攔你。」
掛了電話,林長生看了看手機屏幕。
表情平淡得像什麼都沒發生。
韓笑站在旁邊,一個字都沒敢說。
她雖然只聽到了半邊的對話,但師父最後那句「該斷就斷,別留尾巴」。
那個語氣太平靜了,平靜到讓人後背發涼。
「愣著幹嘛,叫下一個進來。」
「哦,好嘞,師父。」
韓笑趕緊出去喊號。
……
接下來幾天,縣人民醫院那邊發生了不小的動靜。
林長生沒有參與,但消息陸續傳過來了。
先是李慎以「延誤患者救治」為由,對心內科住院醫孟凡停職調查。
然後調取了近一個月,所有綠色通道轉入病人的診療記錄。
結果發現不止一個病人,被刻意拖延過。
有三例轉入的急診患者,在等待用藥的時間上明顯超出正常範圍。
最離譜的一例,一個胃出血的患者被安排在留觀室等了四十分鐘。
原因是接診醫生「恰好去開會了」。
這些記錄全被李慎整理出來,形成了一份完整的調查報告。
然後他在院務會上公開通報了這些情況。
會上,葛宏還試圖辯解說是「流程不夠完善導致的個別延誤」。
但李慎直接把監控錄像截圖和護理交接記錄投在了大屏幕上。
時間線清清楚楚,誰在什麼時候做了什麼一目了然。
葛宏當場臉白了。
那次會議之後,李慎正式向縣衛生局提交了關於葛宏的調查材料。
包括他與外部投資公司的不正當接觸。
以及利用職務之便阻撓院內正常醫療合作的行為。
縣局接到材料之後很重視。
因為涉及到公立醫院管理層的違規操作和外部資本滲透。
這不是一個副院長的個人問題,而是一個系統性的風險。
調查組很快介入了。
葛宏被暫停了副院長職務,等待調查結果。
他手底下那幾個參與拖延流程的醫生也被約談了。
消息傳到林長生耳朵里的時候,他正在給一個膝蓋積液的老頭扎針。
趙廣平興沖沖地跑進來告訴他的。
「林老,縣醫院那個姓葛的副院長出事了,您聽說了嗎?」
「聽說了。」
林長生手上的銀針沒有停。
「活該,敢拿病人的命開玩笑,不整他整誰。」
趙廣平湊近了壓低聲音。
「據說背後還牽扯到省城的人,仁心醫院那邊的。」
「這個跟咱們無關,別多嘴。」
趙廣平被堵了一句,訕訕地退了出去。
林長生繼續施針。
老頭的膝蓋積液經過三次針灸已經消退了大半,今天是第四次。
玄霜銀針扎入犢鼻穴,微微轉了一下針柄。
內氣順著針體滲入穴位,老頭的膝蓋處一陣溫熱。
「林醫生,今天扎完感覺特別舒服,比前幾次都通透。」
「嗯,經絡通了,後面恢復會越來越快。」
「回去繼續熱敷,少吹冷風,下周再來一次應該就差不多了。」
老頭千恩萬謝地走了。
林長生活動了一下手指,朝韓笑招了招手。
「你過來。」
韓笑湊過來。
「今天那個膝蓋積液的病號,你注意到我針法跟上次的區別了嗎?」
「注意到了,您今天進針的角度變了,偏了大概十度左右。」
「還多停留了幾秒鐘,好像在等什麼。」
「不錯。」
林長生點了一下頭。
「角度變了是因為他的積液位置在向內側收縮。」
「如果還用之前的角度,針尖夠不到積液邊緣。」
「多停留幾秒是在感受針下的反饋,確認氣到了才收。」
「針灸這個東西,不是扎進去就完事了。」
「你要學會跟針對話,跟患者的身體對話。」
韓笑認認真真地把這段話記了下來。
「師父,我什麼時候能開始練習進針?」
「別急,再跟診兩個月,先把穴位和手法看熟了。」
「到時候我給你幾塊豬肉讓你先練基本功。」
「豬肉?」
「嗯,新鮮的豬後腿肉,皮下脂肪和肌肉的層次跟人體接近。」
「先在豬肉上扎到你能準確控制進針深度了,再上手。」
韓笑眨了眨眼。
「那我得買多少豬肉啊。」
「你師父我當年扎了整整三個月的豬肉才讓師父點頭的。」
「三個月……」
韓笑的表情在興奮和心疼豬肉之間來回切換了一下。
「您慢慢來,不急。」
林長生沒忍住笑了一聲。
「去吧,把下一個號叫進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