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別掃了,過來坐。」
第八天的早上,林長生從診室出來,叫住了正在掃院子的陳黎。
「今天是最後一次治療。」
陳黎手裡的掃帚一頓。
他的身體僵了一下,然後慢慢轉過身來。
「最後一次?」
「嗯,還剩兩個氣結。」
「都在腰腹深層,是最難的兩個。」
「今天一次全部處理完。」
陳黎的臉色變了。
他想起林長生之前說過的話。
那兩個位置離脊髓太近,操作容錯率極低。
「有風險嗎?」
「有。」
林長生沒有迴避這個問題。
「但在可控範圍內。」
「我準備了十天,方案也推演了很多遍。」
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等著。」
陳黎咧了一下嘴,點了點頭。
「好,我等著。」
上午九點整。
診室的門關了起來。
門口掛上了「治療中,請勿打擾」的牌子。
陳銘宇和劉志鵬在外面維持秩序,把上午的門診分流給吳謙和陸易處理。
診室里只有三個人。
林長生,韓笑,陳念安。
陳黎被安排在門外的走廊上等著。
他靠在牆上,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。
一動不動地盯著診室的門。
……
診室內。
陳念安趴在檢查床上。
林長生讓他把上衣脫掉,露出了整個後背。
七歲孩子的後背很小。
肋骨一根一根地能看清楚,瘦得讓人心疼。
但比十天前好了不少。
藥湯的滋養加上前幾次治療後身體的恢復,他的肌肉開始重新生長了。
林長生先給他餵了一碗溫熱的藥湯。
這碗藥湯是他昨晚在藥園裡特製的。
用了兩株藥園出產的九節菖蒲、一小段培育至十五年品質的野山參須。
以靈泉水慢火煎煮了兩個時辰。
藥湯的顏色是淡金色的。
他在出藥園之前,把顏色改成了普通藥湯該有的深褐色。
靈泉水的量加了五滴,是平時的將近兩倍。
這碗藥的作用只有一個,把孩子的正氣在短時間內催到最高。
讓他的身體,能夠扛住最後一次高強度的針灸。
陳念安乖乖地把藥喝完了。
他現在已經不怕喝藥了。
「爺爺,今天是最後一次對不對?」
「對。」
「那我以後就不用扎針了?」
「不用了。」
「太好了。」
陳念安趴在床上嘿嘿地笑了一下。
然後他又問了一句。
「爺爺,會很疼嗎?」
「會。」
「比之前的都疼。」
「但疼完之後就徹底好了。」
「你還記得你跟我說的那句話嗎?」
「什麼話?」
「你說以前疼一天一夜你都忍過來了。」
陳念安想了想,用力點了一下頭。
「嗯,我記得。」
「好,那就忍最後這一次。」
林長生的手搭上了陳念安的後腰。
內氣滲入脊柱兩側的經絡。
他的感知沿著督脈往上走。
過了命門穴,過了懸樞穴,過了脊中穴。
來到了至陽穴和靈台穴之間。
氣結就在那裡。
這個氣結比之前處理過的任何一個都大。
而且它不是浮在經絡管腔里的。
它有一半嵌入了經絡壁,一半突出在管腔內。
根深蒂固。
更麻煩的是它的位置。
至陽穴和靈台穴都在後背正中線上,正對著胸椎。
下面就是脊髓。
經絡和脊髓之間的距離極近。
如果在剝離氣結的時候力道控制不好,內氣滲透過頭。
哪怕只是一絲一毫的偏差,都可能刺激到脊髓。
後果不堪設想。
林長生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極致。
他的呼吸變得極其緩慢。
每一次吸氣和呼氣之間的間隔拉得很長。
韓笑站在旁邊,大氣都不敢出。
她第一次見到師父這個狀態。
眼睛微微眯著,面無表情。
但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讓人不敢靠近的氣場。
不是威嚴,是一種極度的專注。
那種把全世界都屏蔽在外、只專注於手下這一件事的狀態。
林長生的內氣開始工作了。
他沒有直接去動氣結。
而是先在氣結下方、靠近脊髓的位置鋪設了一層極薄的內氣屏障。
這層屏障的作用是隔絕。
無論後面的操作產生多大的內氣波動,都不會影響到脊髓。
這是之前幾次治療中沒有用過的手法。
因為四肢的氣結不需要這麼謹慎。
但在這個位置必須加上這道保險。
屏障鋪設完成後,林長生開始剝離氣結。
這次他用的力度極輕,比處理右臂時輕了至少三分之一。
每一絲內氣的施加,都經過了精確的控制。
氣結和經絡壁之間的粘連,比之前的都要緊密。
剝離的速度極慢。
一分鐘過去了。
兩分鐘過去了。
五分鐘過去了。
氣結才鬆動了一小部分。
陳念安趴在床上開始發抖了。
後腰的位置傳來的痛感和四肢完全不同。
四肢的疼是尖銳的、局部的。
腰上的疼是深沉的、發散的。
整個後背都跟著疼。
他把臉埋在枕頭裡,雙手死死地抓著床單。
小小的指節因為太用力而發白。
林長生一邊剝離一邊密切關注著脊髓那邊的情況。
屏障穩穩的,沒有任何內氣泄漏過去。
十分鐘過去了。
氣結終於從經絡壁上完全剝離了下來。
但這只是第一步。
接下來要把它推出去。
督脈是縱貫全身的主經絡,氣結不能往上推也不能往下推。
往上推會撞到脊柱上段的要穴群。
往下推會經過命門穴,那個位置更敏感。
林長生選擇了第三條路。
把氣結從督脈引導到旁邊的足太陽膀胱經上去。
兩條經絡在背部有交匯的區域。
就在至陽穴外開一寸半的位置,膀胱經的膈俞穴。
他可以把氣結從督脈擠到膀胱經的膈俞穴。
然後沿著膀胱經往下推,經過肝俞、膽俞、脾俞、胃俞、腎俞。
一路往下到腰骶部,最後從膀胱經的末端排出。
這條路線長,但安全。
遠離脊髓。
「第一根針。」
韓笑把銀針遞了過來。
林長生在至陽穴的位置落了第一根玄霜銀針。
封住氣結往上跑的路。
「第二根。」
靈台穴落針。
封住往下的路。
氣結被鎖在兩針之間。
然後林長生用內氣慢慢地把它往右側推。
推向膈俞穴的方向。
這個過程需要極其精準的方向控制。
因為督脈和膀胱經之間的交匯通路很窄。
氣結必須被壓縮到足夠小才能擠過去。
陳念安的抖動更劇烈了。
他發出了一聲悶哼。
那是他忍到極限之後漏出來的聲音。
林長生的手沒有停。
在壓縮氣結的同時,他右手取過了太乙火針。
韓笑已經把火針在酒精燈上燒紅了。
林長生接過火針,在膈俞穴的位置精準刺入。
火針的熱力瞬間灌注進去。
打通了督脈和膀胱經之間的交匯通路。
被壓縮的氣結在內氣的推力下擠入了膀胱經。
過去了。
林長生在心裡鬆了一口氣。
但臉上的表情一點沒變。
火針取出。
換回玄霜銀針。
接下來就是沿著膀胱經往下推送了。
這段路程比較長,但操作難度比剛才小了很多。
膀胱經在背部的走行比較直,經絡管腔也比督脈寬。
氣結在裡面移動的時候,對經絡壁的擠壓沒那麼嚴重。
痛感比剛才減輕了不少。
陳念安的抖動慢慢減緩了。
林長生一路把氣結推過了肝俞、膽俞、脾俞。
每過一個穴位,氣結就被擠小一點。
到了腎俞穴的時候,已經只剩原來的四分之一了。
最後從大腸俞到膀胱俞,氣結徹底被推入末端。
在內氣的最後一次壓力下消散了。
陳念安後腰的皮膚上滲出了一層黏黏的汗。
顏色發暗,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味。
那是淤積了四年的濁氣被推出體表之後的樣子。
林長生取出了督脈上的兩根銀針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。
消耗很大。
剛才那個氣結的處理用了差不多三十五分鐘。
他的內氣已經消耗了將近一半。
腰腹還有最後一個。
在足少陰腎經的深層通路上。
位置比剛才那個更靠內側,在腰椎和腎臟之間的深層區域。
這個氣結的難點不在於操作精度,而在於內氣的消耗。
腎經的深層通路非常細,內氣的滲透效率很低。
想要把氣結從那個位置剝離出來,需要持續不斷地輸入內氣。
以他目前的儲備量來看,只夠用一次。
沒有重來的機會。